她见过别人家的孩子,知道有些孩子生下来像爹,有些像娘,有些像舅舅,隔代遗传也是常有的事。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祷告:像自己,千万要像自己。
又过了数日,柳氏的恶心愈发厉害了,胃口也刁钻起来,平日里爱吃的红烧鱼如今闻着便想吐,反倒馋起酸杏干来。
沈远见她这般,是个过来人,心中便有了数。
这日吃罢晚饭,他放下筷子,看着柳氏那张略显憔悴的脸,温声道:“你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明日找个郎中来瞧瞧,别是有了。”
柳氏正在收拾碗筷,听了这话,手中的筷子险些滑落。
她忙低下头去,掩饰着脸上的慌乱,强笑道:“哪能呢,不过是受了江风,过几日便好了。”
沈远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虽浅,却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温和的神情。
他伸手拍了拍柳氏的手背,道:“莫要逞强。若是有了,便好生养着,船上的活计让徐老丈多担待些。我沈远这把年纪,若是能再得个一儿半女,也是上天待我不薄。”
柳氏听他这般说,心中又酸又涩,酸的是沈远待她总算有了几分真心,涩的却是这份真心是建立在她的肚子上——而这肚子里的孩子,她自己都不敢确定是谁的。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第二日,沈远果然请了镇上最有名的张郎中上船来。
那张郎中年过半百,须发花白,把脉把了几十年,一搭手便知分晓。
他闭目凝神,三指搭在柳氏腕上,过了好一阵子,才睁开眼来,朝沈远拱了拱手,笑道:“恭喜沈老板,尊夫人这是喜脉,已有月余了。胎象还稳,只是尊夫人身子骨有些虚,老夫开几副安胎药,好生调养便是。”
沈远听了,向来冷峻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喜色。
他连连拱手道谢,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郎中,又亲自送了郎中上岸。
回到舱中,他见柳氏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只当她是害喜害得难受,便走到她身边坐下,难得地拉起她的手,温声道:“往后船上的活计你莫要做了,让徐老丈多做些便是。想吃什么便说,我给你买。”
柳氏抬起头来,看着沈远那张难得温和的脸,眼泪忽然便涌了上来。
她慌忙低下头去,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东家,您待奴家这般好,奴家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她伏在沈远肩头,哭得浑身发颤,那哭声里混着喜悦、感激、恐惧、愧疚,五味杂陈。
沈远只当她是高兴得过了头,便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了几句,又说了许多往后好生过日子的话。
他每说一句温柔的话,柳氏心里便如被针扎了一下——他待她越好,她心里那把刀便搅得越深。
且说徐老头蹲在船尾,将方才张郎中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手里的梭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一动不动。
柳氏怀孕了——月余的身孕。
他也在心里偷偷算了算日子。
月余之前,正是柳氏勾引他的那段时日。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夜柳氏饮了酒,在船尾拉住他的手,说的那些话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又有一回,他趁沈远不在偷偷摸进她舱里,她虽不是心甘情愿,却也半推半就地应了他。
这两回的时日,都在沈远回心转意之前。
徐老头那颗老迈的心脏忽然跳得又急又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却像水葫芦一样,按下去又浮上来——那孩子,有没有可能是他的?
他活了五十多岁,膝下无儿无女,原以为这辈子便是孤老终身了。
可如今,这船上竟有一个女人腹中可能怀着他的骨肉。
这个念头让他又惊又喜,又怕又盼,像是烧红的烙铁烙在他心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忍不住偷偷去瞧柳氏。
柳氏正从灶间出来,端着碗安胎药往舱里去。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柔和,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日慢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肚子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