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船尾时,不经意地侧头看了徐老头一眼,四目相对不过弹指间,柳氏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匆匆进了舱房。
徐老头却在那弹指间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惊慌。她怕什么?她怕沈远知道?还是怕他知道?抑或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所以才会这般慌张?
徐老头放下梭子,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江风吹得烟雾在他脸前缭绕,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想,若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
他这辈子什么也没有,若临老能有个骨肉,便是死了也甘心了。
可他也知道,这事若被沈远发现,莫说是孩子,便是他和柳氏的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他只能把这份隐秘的期待压在心底,带进棺材里去。
正想着,船那头传来沈远的声音:“徐老丈,明日到了庐州码头,你替我去药材铺抓几副安胎药,再买些滋补的食材回来。往后船上的重活你多担待些,工钱我另加。”
徐老头忙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像是要盖住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又偷偷望了一眼舱房的方向,只见柳氏正站在舱门口,手里端着空碗,两人目光在空气中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转身进了舱房。
徐老头慢慢蹲回船尾,把旱烟叼在嘴角,望着悠悠的江水发起呆来。
他想,不管那孩子是谁的,只要柳氏还在这条船上,他便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她生下孩子。
若那孩子有朝一日能叫他一声“徐爷爷”,他便也知足了。
夜色渐深,江水拍着船舷,发出一阵阵轻柔的哗哗声。
沈远与柳氏在舱中安歇。
沈远很快便起了鼾声,他这些日子心情好转,睡得愈发安稳。
柳氏却睡不着,她躺在沈远身边,手轻轻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舱板出神。
孩子。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她和沈远的孩子——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她必须这样相信。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还平坦如初的温度,心中却已在翻江倒海。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祷告:像自己,千万要像自己。
可是老天爷能不能听见她的祷告,她便不知道了。
船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是徐老头。
他也没睡,蹲在船尾,旱烟一明一灭的,像是在守夜,又像是在守着别的什么。
柳氏侧过头,透过窗缝望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心中千回百转,不知该作何滋味。
有诗为证:喜脉初诊喜还忧,生父成谜暗自愁。
东家温存添愧疚,老儿窃喜更添羞。
孤舟夜半听江水,几人辗转几人休。
世间多少无头债,尽在腹中一命留。
不知柳氏腹中这孩子究竟是沈远还是徐老头的骨肉,日后生下又将引出何等事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