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终于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先处理的不是头发,是围巾。
一圈,两圈,三圈。缠得很急,末端的标签翘在外侧,正对着走廊的灯。
白色及膝袜有一边的袜口歪了半寸。
她没有发现。
出门之前,她把风衣脱下来,双手平托着还给他,动作像在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渡边彻看见了那条围巾。
也看见了那只歪掉的袜口。
他没有说。
“前辈!”
真衣站在门口,抱着乐器盒,最后回头敬了一礼。
“明天见desu!”
小皮鞋声噔噔噔地跑进夜色里。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又敬了一礼,才蹦蹦跳跳地下楼。
凌晨一点零四分,上野的风从公园的树林里横穿过来。
渡边彻锁上排练室的门,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衬衫的右袖口上有一点浅色的印子,椭圆形,很小,嵌在布纹里。
不是松香,不是琴漆,也不是玉米浓汤。
他放下袖子之前,又看见了第二处。
在左肩,靠近领口的地方,有几道很浅的、弯弯的痕。
指甲的长度。一共五道,没有一道破皮。
‘证物等级:无法取样,无法归档,当事人明天一定会否认。’
‘第二件证物同理。’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一点。
‘凌晨一点。距离六点四十还有五个钟头四十分钟,中间要先回一趟住处,再赶回来站在门口。这笔时间账,进项那一栏写的是零。’
两点躺下,五点二十起床——原本的计划是这样。
现在,那三个钟头里要多加一项:先把一枚哨片的脊削厚半丝。
风衣的口袋里,左边是那方绣着九条家纹的手帕,右边是一张写着“只此一次”的便签。
现在,那张便签的底下还压着一点不属于今天的东西——一根很短的、翘着的头发。
它是从风衣的肩线上下来的。那件风衣刚才罩过谁的头,这件事不需要记录。
‘本人今日的收支表。支出:一枚哨片的厚度、一段睡眠、一件衬衫、两个膝盖。收入:两个音色。’
‘很划算。这笔账不能再往里算了。’
然而,东京的夜幕从不会为任何人的自得驻留太久。
就在这一夜——
六公里外,文京区本乡,东京大学中央图书馆四楼特藏阅览室。
惨白的日光灯管下,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四份打印成册的档案:
一份是涉谷ScrambleSquare顶楼展望台的当日客流走势与玉藻好美公开账号的IP变动;
一份是东京艺术大学欣德米特重奏组的最新声部排练录音与花田朝子的借琴记录;
一份,是信浓町602室近三周以来那份完美得近乎毫无任何波动、甚至避开了千代田所有眼线监控的水电账单;
最后一份最薄。
只有一张纸。东京艺术大学音乐学部管乐系本年度新生名册的复印件,双簧管声部那一栏里,印着“堀北真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