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除夕夜的四谷坡道,与活动教室的旧红茶香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八点。
东京白昼里喧嚣的尾音,在干冷刺骨的夜风中一寸寸沉寂下来。
从四谷站通往神川高中的那条漫长上坡路,两侧路灯早已套上了防滑防冻的暖黄灯罩,将空无一人的柏油坡道映得一片泛黄昏暗。
阴沉的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铅粉的厚海绵,细碎干硬的雪沫如白盐粒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被寒风卷着扑簌簌打在道旁修剪齐整的冬青矮树篱上,积起薄薄一层泛青的白意。
神川高中的黑色铁栅大门紧锁着,放寒假的校园彻底陷入静谧。
渡边彻穿着一件利落挺括的黑色双排扣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深墨绿色的细格纹围巾。
皮鞋鞋底踩在坡道微冻的薄雪上。
“沙、沙。”
呼出的白汽在睫毛边缘结成了细微的水雾,他的脊梁依然如冬雪压不弯的冷杉般笔直挺拔。
“叮铃。”
一把带着微凉金属光泽的小巧黄铜钥匙,在少年修长分明的食指上灵活地转了一圈。
那是清野幽子与九条真姬作为理事会高层,以“巡视校产与年末防火安全检查”为由,名正言顺塞给他的全校万用钥匙。
社团大楼西侧的备用铁门被轻巧地旋开,机簧弹开发出一声极克制的闷响。
渡边彻脱下室外皮鞋,换上一双搁置在门厅鞋柜里的深蓝棉质室内拖鞋,踏进空旷寂寥的门厅。
楼道内没有新学期那股呛人的粉笔灰味,唯有老旧砖石建筑特有的阴冷、干燥。
以及从三楼音乐教室深处隐隐透出的陈年松香与黑檀木管气息。
他一步三阶,从容地踏上五楼。
穿过那道在整个高中时代走过无数次的架空木连廊,渡边彻在那扇挂着“人类观察部”斑驳白木牌的滑轨木门前停步,伸手向右轻推。
“呼——”
门轴滑开的刹那,一股混杂着焦糖、佛手柑与熟成锡兰红茶的滚烫香气,夹杂着热风扑面而来。
狭窄的活动教室内,地暖开得极其奢侈。
正中央那张铺着软皮垫的茶几上,电陶炉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一只白瓷茶壶口细小的气泡翻滚爆裂,吐出一团团浓郁的甜香白汽。
窗边的榉木长椅上,清野凛正静静端坐。
少女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色的修身双排扣毛呢大衣,翻领处镶着一圈细腻蓬松的雪白狐毛。
衬得她那张被誉为人间极限的清丽面庞如初融落雪般冷透无暇。
那一头如0。5毫米铅笔芯般亮黑顺滑的长发直垂腰际,被一根细黑丝带松松束在背后,几缕发丝垂在白皙纤巧的耳廓旁。
她双手并拢搭在大腿上,墨绿色的及踝百褶裙整齐如莲花瓣般铺展在软垫上,露出一双套着黑色加厚保暖袜的纤细小腿肚。
膝头摊开的,依然是那本被摩挲得边角微卷、封面印着金色烫印字样的精装版《了不起的盖茨比》。
“你迟到了两分四十秒,渡边同学。”
清野凛连眼帘都未曾掀起半分,嗓音清冷悦耳,在寂静的活动室内回荡得不染一丝杂质:
“根据新宿区气象台三分钟前的实时通报,四谷上空的降雪概率已从百分之三十飙升至百分之八十八。如果你再晚来片刻,我或许不得不拨通校工的应急内线,将一个因贪恋路边自动贩卖机热红豆汤而冻结在坡道上的无业大学生,作为不可回收垃圾拖入地下锅炉房。”
“清野法官,在除夕夜用收殓尸体作为迎新祝词,在传统宗教学上属于典型的有罪诅咒。”
渡边彻反手合拢拉门,脱下沾染室外风雪的羊毛大衣,挂在门后的木衣架上,只着一件贴身干爽的深黑细线针织衫走上前去:
“而且,我并非去买红豆汤,而是在四谷站前排队替某位大小姐取用特供栗子羊羹,顺带履行千代田的年末美学咨询。”
清野凛修长雪白的手指轻轻压在书页边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暗影。
她终于缓缓抬眸,那双宛如黑曜石般澄澈冰冷、能洞察世间一切虚妄谎言的眼瞳,寸寸切过少年的面庞:
“谎言判定——前半句属实,小泉老师的采购单向来毫无防备意识;但所谓千代田的美学咨询,无非是九条同学在试穿新年大红色振袖和服时,强迫你透过车窗对她的丝织腰带发表至少三条不准重复的赞美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