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画的画册(2)
第十五夜
“我在吕涅堡荒地上滑行着,”月亮说,“有一个形单影只的茅屋立在路旁,在它的近旁有好几个凋零的灌木林。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夜莺在这儿唱着歌。在寒冷的夜里它一定会死去的。我所听到的正是它最后的歌。”
“曙光露出来了。一辆大篷车奔跑着过来了,这是一家迁徙的农民。他们是要向卜列门或汉堡走去——从这儿再搭船到美洲去——在那里,幸运,他们所梦想的幸运,将会开出各种各样的花朵。母亲们把最小的孩子背在背上,较大的孩子则在她们身旁和大人一起走着。一匹瘦马抱着这辆装着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家产的车子。”
“寒风在一个劲儿吹着,一个小姑娘紧紧地靠着自己的妈妈。这位母亲,一边抬起头看着我的淡薄的光圈,一边想起了她在家中所受到的穷困。她回想起了自己没有能力上交的重税。她在想着眼前这大量流动中的人们。红色的曙光好像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幸运的太阳将又要为他们升起。他们听到那只垂死的夜莺的歌唱:它不是一个虚假的预言家,而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使者。”
“风还在咆哮着,他们也听不清夜莺的歌声:‘祝你们安全地在海上航行!你们卖光了所有的东西来交上这次长途跋涉的旅费,所以你们走进乐园的时候就会穷得叮当乱响的。你们将不得不卖掉你们自己、你们的妻子和你们的孩子。不过你们的苦痛会很短暂的!死神的女使者就坐在那芬芳的宽大叶子后面。她会把要人性命的热病吹进你们的血液,作为她欢迎你们的吻。去吧,去吧,到那波涛汹涌的海上去吧!’远行的人兴高采烈地聆听着夜莺之歌,因为它象征着幸运。”
“曙光在浮云中冒了出来,农人走过荒地到教堂里去。穿着黑袍子、裹着白头巾的妇女们看起来好像是从教堂里的挂图上飞出来的幽灵。周围是一片死寂,一块枯萎了的、棕色的石楠,一起横在白沙丘陵之间的、被野火烧光了的黑色平原。啊,祈祷吧!为那些远行的人们——那些朝着苍茫大海之彼岸去寻找坟墓的人们而祈祷吧!”
第十六夜
“我认识一位普启涅罗”月亮说,“观众只要一望见他便会欣喜若狂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滑稽,总会让整个剧场的观众们笑得前仰后合的。可是这里面没有任何做作,这是他天生的特点。当他小时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他早已是一个普启涅罗了。大自然把他培养成了这样的一个人物,在他的背上安了一个大驼子,在他的胸前安了一个大肉瘤。可是他的内部恰恰相反,他的内心却是天赋很高。谁也没有他那样深的感情和他那样的精神强度。
“剧场是他最愿意待着的场所。如果他的身材能长得秀气和匀称一些,他可能在任何舞台上都成为一个头等的悲剧演员,他的灵魂里到处是悲伤和伤感的感情。然而他不得不成为一个普启涅罗。他自己的痛楚和忧虑只会增加他古怪外貌的滑稽性,只会引起其他广大观众的笑声和对于他们这位心爱的演员一阵鼓掌。
“美丽的诃龙比妮对他的确很友爱和很体贴,可是她只愿意和亚尔列金诺结婚。如果‘美和丑’结为夫妇,那也实在是太滑稽了。”
“在普启涅罗心情很坏的时候,只有她可以使他微笑起来。的确,她可以使他痛快地大笑一阵。起初她总是像他一样地忧郁,然后就略为变得安静一点了,最后就充满了愉快的神情。
“‘我知道你心里有什么病了,’她说。‘你是在恋爱中!’这时他就不禁要笑了起来。”
“‘我在恋爱中!’他大叫一声,‘那么,我就未免太荒唐了。观众将会要笑痛肚子的!’”
“‘当然你是在恋爱中,’她继续说,并且还在话里加了一点凄楚的滑稽感,‘而且你爱的那个人正是我呢!’”
“的确,当人们知道实际上不再有爱这个东西时,普通人是能够说出这类的话来的。普启涅罗笑得向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这时内心的痛楚感就踪迹全无了。然而她讲的是真话。他的确爱上了她,丧失理智地爱了了她,正如他爱艺术的伟大和崇高一样。”
“在她举行婚礼的那天,他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了,但是在夜里他却嚎啕大哭起来。如果观众看到他这副哭相的尊容,他们一定会又鼓起掌来的。”
“几天以前诃龙比妮死去了。在妻子入葬的那天,亚尔列金诺可以不必在舞台上出现了,因为他现在已是一个悲哀的鳏夫了。经理不得不临时表演一个令人感到高兴的节目,以使观众们不会因为没有美丽的诃龙比妮和活泼的亚尔列金诺而感到太难过。因此普启涅罗演得要比平时更愉快一点才行。所以他一刻不停的跳着舞,翻着筋斗,虽然他满肚皮都是惆怅。观众鼓掌,喝彩道:‘好,好极了!’”
“普启涅罗谢幕了好几次。啊,他实在是位非常伟大的艺术家啊!”
“晚上,演完了戏以后,这位非常能给人们带来欢笑的丑角独自走出城外,走到一个孤零零的墓地里去了。诃龙比妮坟上的花圈已经凋残了,他在坟旁边坐了下来。他当时的那个样子实在是值得画家画下来。他用自己的手支着下巴颏,他的双眼朝我望着。就似一个非常独特的纪念碑,一个坟上的普启涅罗:古怪而又滑稽。假如观众看见了他们这个让人无限欢喜的艺人的话,他们一定会喝彩:‘好!普启涅罗!好,好极了!’”
第十七夜
请听月亮所讲的话吧:“我看到一位升为军官的海军学生,头一次穿上他漂亮的制服。我还看到一位穿上舞会礼服的年轻姑娘。我也看见过一位王子的年轻爱妻,穿着节日的衣服,十分的高兴。不过,谁的快乐也比不上我今晚见到的那个小孩子——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她得到了一件蔚蓝色的衣服和一顶粉红色的帽子。她已经打扮好了,大家把蜡烛拿来给她照照,因为我的光线从窗子射进去还不够亮,所以必须要有更强的光线才可以。
“这位小姑娘笔直地站着,像一个小玩偶。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伸出来,她的手指撒开着。啊,她的眼睛里,她整个的面孔里,发出多么幸福的光辉啊!
“‘明天你应该到街上去走走!’她的母亲说。这位小宝贝朝上面望了望自己的帽子,朝下面望了望自己的衣服,不禁发出了幸福的微笑。”
“‘妈妈!’她说,‘当那些小狗看见我穿得这样漂亮的时候,它们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第十八夜
“我曾和你谈过庞贝城,”月亮说,“这座城的尸骸,眼下再次回到了富有生命气息的城市的行列中来了。我知道另外一个城:它不是一座城的尸骸,而是一座城的幽灵。凡是有大理石喷泉喷着水的地方,我就似乎听到关于这座水上浮城的故事。是的,喷泉可以讲出这个故事,海上的波浪也可以把它唱出来。茫茫的大海上常常浮着一层烟雾——这就是它的未亡人的面罩。海的新郎已经死了,他的城垣和宫殿成了他的陵墓。你知道这座城吗?它从来没有听到过车轮和马蹄声在它的街道上响过。这里只有鱼儿到处游来游去,只有黑色的贡杜拉在绿水上像幽灵似地滑过。”
“我把它的市场——它最大的一个广场——指给你看吧,”月亮继续说,“你看了一定以为你走进了一个童话的城市。草在街上宽大的石板缝间丛生着,在清晨的迷茫中成千成万的驯良鸽子绕着一座孤高的塔顶飞翔。在三方面围绕着你的是一系列的走廊。在这些走廊里,土耳其人静静地坐在那抽他们的长烟管,美貌的年轻希腊人倚着圆柱看那些战利品:高大的旗杆——代表古代权威的纪念品。很多的旗帜倒挂着,就仿佛是悲哀的黑纱。有一个女孩子在这儿休息。她已经放下了盛满了水的重桶,但背水的担杠仍然搁在她的肩上。她靠着那根胜利的旗杆站着。
“你当前所见的一切不是一个虚幻的宫殿,而是一个教堂,它的镀金的圆顶和四周的圆球在我的光中射出亮光。在那上面宏伟的古铜马,像童话中的古铜马一样,曾经作过多次的旅行:它们旅行到这儿来,又从这里走了,最后又回到这儿来。”
“你看到墙上和窗上那些绚丽的色彩吗?仿佛是一个奇才,为了满足小孩子的请求,把这个奇怪的神庙装饰过了一番似的。你看到圆柱上长着翅膀的雄狮吗?它身上的金子仍然在发着亮光,但是它的翅膀却掉了下来。雄狮已经死了,因为海王已经死了。那些宽大的厅堂都空了,曾经挂着非常昂贵艺术品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堵七零八落的墙壁了。”
“以前只准贵族可以走过的走廊,现在却成了乞丐们休息的场所了。从那些深沉的水井里——也许是从那‘叹息桥’旁的牢狱里——发出了一声声的哀叹。这和从前金指环从布生脱尔抛向海后亚得里亚时快乐的贡杜拉奏出的一起手鼓声完全是一样的。亚得里亚啊!让烟雾把你隐藏起来吧!让寡妇的面纱罩着你的身体,盖住你的新郎的陵墓——大理石砌的、虚幻的威尼斯城吧!”
第十九夜
“我朝着下面的一个大剧场望去,”月亮说,“观众已经挤满了整个屋子,因为有一位新演员今晚第一次出场。我的光滑到了墙上的一个小窗口上,一个化装好了的面孔紧贴着窗上的玻璃。这就是今晚的主角。他武士风的胡子密密地卷在他下巴的周围,但是这个人的眼里却闪着泪珠,因为他刚才曾被观众嘘下了舞台,而且嘘得很有道理。可怜的人啊!不过在艺术的王国里是不容许低能人存在的。他有着深沉的情感,他热爱艺术,但是艺术却不爱他。”
“舞台监督的铃声响了。有关他这个角色的舞台指示是:‘主角以英勇和豪迈的姿态出场。’就这样他只好再次在观众面前出现了,成为他们哄笑的对象。当这场戏演完以后,我看到一个裹在外套里的人偷偷地溜下了台。布景工人相互嘀咕说:这就是今晚那位扮演失败了的武士。我跟着这个可怜的人回了家,回到他的房间里去。”
“上吊是一种不光荣的死,而毒药并不是任何人手上都有的。我晓得,这两种办法他都想到了。我看到他在镜子里瞧了瞧自己惨白的面孔,他半开着眼睛,想要看看,作为一具死尸他是不是还像个样子。这个人可能是极度地不幸,但这并不能阻止他装模作态一番。他在想着死,想着自杀。我相信他在怜惜自己,因为他哭得可怜伤心。然而,当一个人能够哭出来的时候,他就不会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