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点均已摆好。威廉在朗读《苏格兰民谣》,安妮听着,不停地问“为什么”。两个孩子一听见父亲穿着袜子走路的噔瞪脚步声近了,就赶紧收声,虽然他平时对孩子也十分宽容,但他进来时,孩子们还是被吓得抱成一团。
莫雷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吃喝时弄出的响声比平时都大。没人搭理他。他一来,家庭生活变得沉闷起来。但他早己不把这种疏远放在心上。
他喝完茶,便迫不及待地走出门外。莫雷尔太太最厌恶他这种迫不及待的样子。他把脸整个浸在冷水里,感觉十分痛快;他蘸水梳头时,那把钢梳子被他在盆边刮得十分响亮;她听着这一切,厌恶地闭上眼睛。他弯下腰系鞋带,动作很粗鲁,跟他家中其他人的谨慎、小心格格不入。每当出现争执,他总是给自己找台阶下,甚至内心深处还不断地为自己开脱,说,“她要是不先惹我,也就没那回事。她那叫自讨苦吃。”他在做准备出门时,孩子们都非常拘谨,一旁等着。他一走,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关上身后的门,悠然自得。当夜晚下着雨,帕默尔斯顿的小酒馆会更加舒适宜人。他匆匆前往,满怀期待,低洼地的所有石板瓦屋顶都湿得发光发亮。铺满煤尘的所有路上都是黑泥。他匆匆赶着路。帕默尔斯顿的小酒馆窗子上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水汽,一路走过来双脚都是湿漉漉的。空气虽说污浊些但却很暖和,人声鼎沸,满屋酒味。
“想来点儿什么,瓦尔特?”莫雷尔一出现在门口就有人招呼道。
“哦,吉姆,伙计,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时大伙儿给他让了个座,对他很友好。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不出一两分钟他们就把他所有的责任心、羞耻心、烦心事统统消除了,这一夜让他过得心满意足,人也愉快起来。
到了星期三,莫雷尔已是身无分文。他是惧怕妻子的;但自从他弄伤了她,反而因此厌恶她了。他要去喝酒,可他连两便士也没有了,还欠了很多债,不知怎样打发这个晚上。他就趁妻子带着孩子去园子里,在她柜子的顶格抽屉里找到钱包,翻开看看。里面还有半个克朗、两个半便士和一个六便士。于是他拿了那六便士,又小心放回钱包,才走回酒馆。
莫雷尔太太此时心烦意乱。她到四处寻找。她找着找着,一个念头突然冒出脑海:一定是她丈夫拿的。钱包里的钱是她的全部。他竟然无端地偷走了,真让人忍无可忍。他以前就这么干过两次。第一次她没说他,他在周末就把那一先令放回了她的钱包。因此她才知道是他拿的。而第二次,他没有还。
莫雷尔太太觉得这次实在太过分了。那天晚上,他很早就回来吃饭了,吃完以后——她冷冷地对他说:
“你昨晚从我钱包里拿走了六便士吧?”
“我!”他说,委屈地抬起头来。“没有,我没拿!我根本就没看见过你的钱包。”莫雷尔太太看得出他在说谎。
“唔,我知道是你拿了。”她平静地说。
“我告诉你,我真的没拿,”他嚷嚷起来。“你又跟我来劲儿了,是不?我实在受够了。”
“我去收衣服,你顺手就把六便士从我钱包里拿走了。”
“你这么说,我会让你后悔的。”他说着把椅子一推,装作无可奈何。他慌慌张张洗了个脸,便直接上了楼。不一会,他穿好衣服下楼了,手里提着用蓝格子大头巾包成的大包袱。
“得,”他说,“以后你别想见到我了。”
“没等到我想见到你,你就会回来了。”莫雷尔太太回答;他一听这话,急得拿着包袱就往外走。她坐在那儿,瑟瑟发抖,她心中充满怒火。他要在别的矿上工作,再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她该怎么办?他不会的。莫雷尔太太可把他看透了,包管这种事不会发生。不过她还是心烦意乱。
“我爸呢?”威廉问。
“他说他离开我们了。”母亲回答说。
“到哪儿去了?”
“呃,我不清楚。他拿了个蓝头巾包成的大包袱,说再也不回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孩子叫道。
“别担心,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如果是不回来呢?”安妮哭着说。
她和威廉都坐在沙发上大声哭着。莫雷尔太太无力地坐下,真是哭笑不得。
“你们两个小傻瓜!”她大声说。“天不亮你们就会见到他。”
孩子们不会因为妈妈说了这几句话而得到安慰。黄昏时分,莫雷尔太太困乏不堪,此时又慌乱起来。她忽然想到,从此不再看见他倒也是种解脱了;忽而又担心抚养孩子的问题;看来她内心仍不想让他走。她内心也十分清楚,他决不会走。
莫雷尔太太去园子另一头的堆煤小屋,此时突然觉得门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于是她就过去看了看。那个大蓝包袱竟然就放在暗处。她坐在一块煤上大笑起来。只见那包袱虽然大又显得那么不屑,悄悄躲在阴暗的角落,打结的两头好像两只耷拉着的大耳朵,她每看它一眼就禁不住又大笑了起来。这样她可放心了。
她正在沉思,九点钟左右他开门进来,很尴尬却又板着脸。她什么也没说。他脱下外套,顺势倒在扶手椅里,接着就要脱靴子。
“你先去把包袱拿进来,再脱靴子吧。”莫雷尔太太平静地说。
“你得感谢你的命好,否则我今晚就不准备回来了”他说着愁眉苦脸地抬起头看了看,脸色非常难看。
“一个连自己的包袱都没有勇气拿走的人,我根本想不到你能去哪儿?”莫雷尔太太讽刺地说。
他一副笨样,她甚至觉得连对他发火都毫无价值。他继续脱靴子,准备去睡觉。
“我真不知道你蓝色包袱里装着什么,”莫雷尔太太说。“你要是坚持把它放在那儿,到了早上孩子们就会去把它拿回来。”
他一听这话,匆忙跑出屋子,不一会就回来了,把脸背过去,经过厨房,匆匆上楼睡觉去了。莫雷尔太太见他紧紧地抱着包袱神神秘秘地快步走到里面的门道,不由得暗自好笑;可是她心中还是很是痛苦的,毕竟她曾经深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