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们要到今晚八点钟,真让人匪夷所思!”
两个女人随即继续前行。
保罗依稀记起,克莱拉·道斯是莱佛斯太太一位老朋友的女儿。米丽安费尽心思找寻她,因为她在乔丹公司螺簧车间当过监工,她丈夫是厂里为残疾人做铁部件的铁匠,等等。米丽安通过她,便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跟乔丹公司有了直接联系,更便于随时了解保罗的情况。但是当时道斯太太已同丈夫分居,投身于女权运动。保罗对这个人的经历及她的能力有兴趣!
保罗熟悉巴克斯特·道斯,但对此人并无好感,这铁匠三十一二岁。他偶尔经过保罗干活的角落——个子高大,长得英俊,身材魁梧,引人注目。他和他妻子有一些相同之处。他也是白皙皮肤,略带明莹、金黄之色。留着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蓄着金黄色的胡须,他的举止和态度也同样傲慢。但两人也有些差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转得非常快,是两只**的眼睛。两眼略微凸出,眼睑耷拉着,眼神中透着一股敌意。嘴唇象妻子一样的丰满。一副心虚却强装目空一切的架势,好像要是有人跟他过不去他就要把他打翻在地似的——或许,其实是自寻烦恼。
从初次见面他就对保罗心无好感。他见不得这小子审视他时的艺术家般的清高眼神,因此愤恨不已。
“看什么呐,你?”他气势汹汹,冷笑着说。
小伙子赶紧把转移目光。这铁匠常站在柜台后面对帕普沃思先生絮叨。他满口污言秽语,非常讨厌。当他又一次发现这年轻人以审慎、讽刺的目光回视着他时,这铁匠像被刺了一下似地暗自一惊。
“你看什么,兔崽子?”他暴躁地骂道。
保罗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你干什么!”道斯恼羞成怒,大喊。
“让他去吧,”帕普沃斯先生说,声音带有暗示的意思,“他不过是这儿一个不顶用的小鬼,不能怪他。”
那次过后,铁匠每次走过,这家伙都以同样奇怪的挑剔目光看着他,不过他会避免目光与铁匠的目光相遇。这使道斯愤怒不已。暗地里两人心中相互滋生着怨恨嫌恶之情。
克莱拉·道斯膝下无子。二人分居后,克莱拉搬去娘家,这个家也就拆散了。道斯跟姐姐一起住。同住的还有他的小姑子;不知怎的,保罗了解到这个叫露伊·特拉佛斯的姑娘,现在是道斯的相好。这女人长得漂亮,对人态度蛮横、举止中也透着轻佻,常讽刺保罗;他在她回家时陪她往车站走,这又令她沾沾自喜。
保罗后来一次去找米丽安,正值星期六傍晚。米丽安在起居室里生了火,等他来。家里的其他人都不在起居室,所以这里成了专属他们两人的空间。这是个长短适中,温暖舒适的房间。墙上挂着保罗画的三幅小素描,壁炉台上摆着他们的相片。桌上,高高的青龙木旧钢琴上,放着几钵彩叶。他坐在扶手椅上,她蹲在他脚旁的炉边地毯上。她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跪在那里,跳动的火焰将她交好面庞映衬得异常迷人。
“你对道斯太太印象如何?”米丽安平静地问道。
“对人不是很友善。”保罗答道。
“这倒是,不过难道她不美吗?”米丽安说,声音低沉。
“是的——身材出众。我虽觉得她没有气质,但某些方面还是不错的。她是不是不好相处啊?”
“这倒不是。我感到她有点失意。”
“为什么?”
“唔——假设是你,你能和这样的人相守一生吗?”
“早知她会这么快变了心,那她当初干吗嫁给他呢?”
“唉,当初干吗他!”米丽安厉声地重复说。
“我还以为她这人够厉害的,正配得上他。”保罗轻蔑地说。米丽安垂下头。
“唉?”米丽安讥讽地问道,“你怎么会生出如此想法?”
“看她的嘴——不好惹——还有脖子永远是这样的——”他学克莱拉的傲慢姿态把头往后一昂。
米丽安的头埋得更低。
“确实如此。”米丽安承认。
沉默的间歇里,保罗想到了克莱拉。
“那么你喜欢她哪些方面呢?”她问。
“说不清——皮肤,还有她……的气质——她的——我不知道——反正她身上有股狂热劲。我若作为艺术家,是喜欢她的,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
保罗感到莫名其妙,米丽安为何如此奇怪地蹲在那里思考,这使他莫名地心生恼意。
“你并不真心喜欢她,是吧?”他问这姑娘。
米丽安望着他,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显得很茫然。
“我是真心实意喜欢她。”米丽安奇怪地回答。
“你不是——你不能——这不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呢?”米丽安慢条斯里地问道。
“呃,我不知道——你对她有好感,也许是因为她对男人抱有敌意。”
事实上这倒更可能是他本人喜欢道斯太太的原因之一,只不过他没意识到而已。他双眉紧皱本是自然习惯,跟米丽安在一起时变得本加厉。她想令他舒展眉头,却又畏惧去尝试。保罗·莫雷尔这紧皱的双眉好像是不属于她的男人身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