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老喜欢找她?”
“的确,我喜欢跟她谈天说地——我从没否认过我不是这样,但是我们之间并不是爱。”
“其它人就不能和你聊天?”
“我们谈论的话题,跟别人无从提及。有好些事,你不感兴趣,那——”
“哪些事?”
保罗有些惴惴不安了。
“唔——绘画——还有书。你就不喜欢赫伯特·斯宾塞[十九世纪英国著名哲学家、社会学家,宣扬不可知论,认为人只能看见表象,无法认识事物的本质。]嘛。”
“是不喜欢,”她难过地承认,“你到了我这年纪也不会喜欢。”
“唔,可我现在喜欢,米丽安和我志趣相投——”
“但事先你怎么知道我就不喜欢,”莫雷尔太太依然穷追猛打,“你又没跟我聊过!”
“可你确实不喜欢嘛,妈妈,你根本没有兴致去关心一幅画怎样装饰;你根本无心过问谁最富表现力。”
“你怎么知道我漠不关心?你跟我聊过吗?这些事你有对我提及吗,你想过吗?”
“可这种事跟你毫无瓜葛呀,你也知道没关系。”
“那,什么才跟我有关系呀?”她依然不依不饶。他紧锁眉头,心烦意乱。
“妈妈,你老了,而我们还年轻。”
保罗的愿意是说他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沟通上有代沟,爱好不同。但是话一脱口,他便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是啊,我清楚得很,我年迈衰老了。所以我就该冷落在一边;跟你再没什么情感瓜葛了。你只要我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别的,都归米丽安啦。”
保罗快要崩溃了。他本能地明白过来,他是她的生命寄托和精神支柱。其次,对他而言,母亲毕竟是首要的,只有她在他生命中是至高无上的。
“妈妈,您心里一清二楚,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被保罗的哭号感动了,情不自禁动了恻隐之心。
她暂时忘却了心中的失落之感,悠悠地说:“原来是这样!”
“不,妈妈啊,我对她真的没有一丝爱意。我们仅是聊天而已,在我心中还是一心想着回家来陪陪您。”
保罗光着脖子,早已取下硬领和领带,现在起身准备去睡觉。他弯身去吻母亲时,母亲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地埋在他肩上泣不成声。一阵抽噎呜咽之后,母亲已完全失声,这使他心痛不已。
“我快崩溃啦。别的女人我可以容忍——但她不可以。她不留给丝毫我回旋余地,一点儿回旋余地也不留——”
顷刻间,保罗对米丽安的憎恶感陡然窜起。
“我从未有过——你了解的,保罗——我从未有过丈夫——我是说真正意义上的——”
保罗怜爱地抚摩母亲的头发,嘴靠近她的喉咙。
“她把你从我身边夺去,多么得意啊——她并非寻常女子。”
“我不爱她,妈妈,”他一边慢慢说着,一边低下头,眼睛依偎着母亲的肩膀,痛彻心扉。他的母亲持久而热烈地狂吻着他,仿佛将要永远失去他一样。
“我的孩子!”她说,声音因充满深沉的感情而颤抖。
他不自觉地温柔地抚摩她的脸。
“好了,”他母亲说,“快休息去吧。否则,明天早上你会感到精疲力竭。”她正说着,听见她丈夫回来的声响。“你爸回来了——赶快去吧。”她突然看着他,变得焦虑不安。“也许是我太心胸狭獈。如果你想爱她,那就放手大胆去爱吧,孩子。”
保罗的母亲诡变怪异,让人无法揣摩。保罗心情忐忑地和她道晚安。
“啊——妈妈!”他低声感慨。
莫雷尔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帽子耷拉下来遮着他的眼角。他站在门口辗转徘徊。
“又在搞什么鬼?”他恶狠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