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躺着纹丝不动,只有眼球在飞快地转动,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知道,”他终于疲痛不堪地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这正是米丽安最害怕的事。她眼前顿时变得暗淡无光起来。
“为什么?”她神情恍惚地喃喃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我们都该认清自己的处境——我们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米丽安很悲伤但还是耐心地听着。她知道,对他急躁是没有用的。不管怎样,他会告诉她是什么使他如此苦痛。
“我们都认为咱俩是朋友,”保罗接着说,声音低沉。“不止说过一遍了,是朋友关系!然而——不止是朋友关系,可又没进一步发展。”
保罗又陷入沉默了。她来回揣测:他是什么意思?他真的很让人讨厌。有事,却不愿意说。但她不得不相信他了。
“我只能给你友谊——我不能够做得更多——这是我性格上的缺陷。事情偏到一边了——我不喜欢左右不平衡。到此为止吧。”
保罗最后几句话里充斥着恼怒却又包含爱意。他的意思是她付出的爱比他更多,或许是他无法爱上她,或许是她又太合适他。这种自我怀疑和矛盾才是她心中最百思不得其解的,深奥得连她自己都难以琢磨,也无法承认。或许是她不够完满,一种奇怪的羞耻之心总使她难以前进。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没有他也照常可以。她决不会让自己离不开他。她只好静下来认真思考一下。
“可是究竟是怎么了?”她问。
“没事,都怪我……沉不住气。我们一到复活节就总是这样。”
保罗浑身战栗,却无可奈何;她可怜他,至少她还从未有过不知所措得如此令人心疼和怜惜。说到头来,这回主要还是他丢了面子。
“可你打算怎么做?”她质问他。
“唔……我不应该经常到你这里来——就这样。我不能独占你,我又不是——你瞧,我也并不完美,对于你——”
保罗的意思是,他并不爱她,所以应该给她机会另找别人。他多么愚蠢无知,愚笨得多失尽颜面啊!别的男人对她根本不算什么!男人对她又究竟算什么!但是他,啊!她爱他的心灵。他或许并不完美吧。
“可我还是不懂,”她说,声音嘶哑。“昨天——”
夜幕降临,夜色越发让人生厌,使他心中泛起阵阵烦恼。她强忍着痛苦。
“我知道,”他大声说,“你是永远不会的!你永远不会相信我无法——就像我无法像云雀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一样,难以在身体上……”
“什么?”她急切地追问。她的心猛得抽了一下,开始有些忧虑。
“爱你。”
这时的她对他十分痛恨,因为他使她忍受着痛苦的煎熬。爱她!她知道他爱她;他真是属于她的。说无法在肉体上、身体上爱她只不过是他的一种不正常的心理反应,因为他深知她爱他。他像孩子般的笨。他是属于她的,他的心灵需要她的安慰。她认为有什么人一直在掌控着他,左右着他的灵魂。她觉察到对她产生的这另一种无形的力量是无情的、是异己的。
“他们在家里都怎么说了?”她继续追问。
“不是这个。”他痛苦地回答。
接着,她明白了。他鄙视他家的人,因为他们低俗:他们那些人根本不可理喻。
这个晚上,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他最终还是丢下了她,和埃德加骑车离开了。
保罗回到母亲那里,跟她的关系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他边想着,米丽安在他心中逐渐消逝。他对她有种迷茫、虚幻的感觉。别人都微不足道。这世上有一处固若金汤、不会化为虚幻的东西,这就是他母亲所在之处。在他眼里,别人都会变得不留痕迹或消失殆尽,但是她不会。好像,他母亲就是他生命之源,他无法缺少她。
她也一样守侯着保罗。她把自己生命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毕竟来世给莫雷尔太太的很少,她明白,人想要有所作为只有在今世,而功劳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保罗将证明她是对的;他将成为什么事也不会拖他后腿的男子汉;他要极大地改变这人世的状况况。无论他身在何处,她都感觉到她的心灵跟他系在一起。无论他做任何事,她都感觉到她的心灵和他紧密相连,可谓是随时准备助他走向成功。她无法忍受他跟米丽安在一起。威廉已经不在了。她奋不顾身地要把保罗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回到她身边。他内心有一种自我牺牲的满足感,因为他是忠于她的。她最爱他;他最爱她。然而这又是超乎情理的。他涉世不深,心高气傲,总受其它追求的**,这使他心猿意马。这,她看出来了,因而满怀期盼地希望米丽安这女人能够占有他新的人生而给她留下一点根。他竭力抵抗着他的母亲,几乎就像抵抗米丽安一样。
保罗再去威利农场是一周以后。米丽安已经痛苦到了极点,害怕再见到他。她现在完全可以忍受一切。那不过是表面的、暂时的;他会回心转意的。她知道他心中所想,但这过程中,他又会老跟她作对而使她倍受煎熬。她害怕去想这些。
复活节后的星期天保罗复还是前去吃茶点。莱佛斯太太很是高兴见到他。她思忖着准是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正急得团团转。他又好像是心神游离,前来找她寻求慰藉的。她对他热情地几乎把他待为贵宾。
保罗在她家的屋前花园碰到她和几个年幼的孩子一起。
“真让人高兴,你来了,”这位母亲说,那对痴迷的棕色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多好的天气啊!我正打算到地里去看一看,这是今年的第一次啊。”
保罗觉得她有要他同去的意思,这使他感到欣慰。他十分礼貌地和她边走边聊。她对他这般恭敬,他本应十分感激,可他却感到难以明言的屈辱。
他们在干草堆围场尽头发现一个画眉鸟巢。
“给你们看鸟蛋吧,怎么样?”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