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并不希望真的跟巴克斯特离婚,对吗?”他说。
过了片刻她才回答。
“不想,”克莱拉认真地说,“我不想。”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属于他的?”
“不,我不这样认为。”克莱拉答道。
“那是什么呢?”
“我认为现在他才是属于我的。”她答道。
保罗沉默一会儿,细听海风吹过低声絮语的黑暗的海面。
“你根本就没真正地想过你属于我?”他说。
“想过,我早就属于你。”克莱拉答道。
“不,”他说,“因为你不想离婚。”
这是他们不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他们避而不谈,谈他们谈得开心的事,对他们不开心的事都避口不谈。
“我感觉你对巴克斯特非常不好。”他有一次又说。
保罗本来以为克莱拉会像他母亲那样回答他说:“管你自己,不要管别人的事。”但是她对他的话十分当真,几乎使他惊讶不已。
“为什么这样说?”克莱拉问。
“我觉得,你当他是欧铃兰,把他栽在适合他成长的花盆中,你认定他是欧铃兰,他是牛吃的欧洲防风草就没用。你不可能要欧洲防风草。”
“我根本没把他看做欧铃兰。”
“你总是把他想像成他不是的那种人。女人总是这样。女人自以为自己晓得什么对男人有益,就一定要让男人去享受;只要她把他抓住,就总是给他吃她认为对他有用的东西,根本不管他是否正饿着肚子坐在那儿,吹着口哨想念他真正的所爱。”
“你在干什么呢?”克莱拉问道。
“我在想吹哪支曲子口哨好。”保罗大笑。
克莱拉没有给他两巴掌,反倒认真地考虑他的话。
“你觉得我会给你对你有好处的东西吗?”她问道。
“我希望这样;可是爱情应产生一种自由感,不是束缚感。米丽安让我觉得像牵在手中的风筝。好让我飞多高就飞多高。使人憎恨!”
“你愿意让一个女人怎样都可以吗?”
“愿意,我一定使她愿意爱我。如果她不愿意——那,我也不会纠缠她。”
“你是你说的这样好就好了——”克莱拉回答说。
“我就应该像现在这么好。”他笑道。
两人不言语,笑归笑,却相互厌恶。
“爱情这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他说。
“你和我,谁像这个东西呢?”克莱拉问。
“哦,呃,那一定是你。”
于是两人又争辩一番。克莱拉明白她得到的他还不完全。关键的部分,她还没有把握;她也根本没有打算把握,甚至根本没有想去知道是什么。他也多少知道她仍认为自己是道斯太太。她不爱道斯,也根本没有爱过他,但她十分确定他爱她,最起码是信任她的。克莱拉认为他可靠,她对保罗·莫雷尔则没有这种信任。她心里充满了对这年轻人的热情,给了她某种满足,消除了她的怀疑也就消除了她对自己的不信任。不管她怎么样,她从内心是相信自己的。几乎像是她获得了她自己,现在她重新认识自己。她坚信自己,可是从未相信自己的一生是保罗·莫雷尔的,也从未相信她拥有他的一生。他们总会分开,她的余生将因他而不幸。幸好她此刻知道自己非常自信。也几乎他非常了解。两人一起接受了生活的洗礼,是相互接受对方的;但现在他们都有自己的责任。她不能跟着他一起去他想去的地方。他们终究要分手。他们就算结了婚,彼此坚贞,他也会独自生活而离开她,她只能在他回来时照顾他。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各自都想要一个并肩同行的伴侣。
克莱拉跟她母亲住到马柏里广场去了。一天傍晚,保罗和她沿着伍德波罗路散步时碰见道斯。莫雷尔对走过来的这人的举止很是眼熟,但现在他正忧心忡忡,于是只用画家的眼光对这个陌生人的外形打量了一下。他突然狂笑,转向克莱拉,把手放在她肩上,笑着说:
“当我现在跟你并肩走时,我却是在伦敦跟一个假想敌奥本辩论,而你在哪儿啊?”
就在说话的时候,道斯走了过去,差点碰到了莫雷尔。保罗抬头一看,只见两只深褐色的眼睛却带点倦意,却燃烧着仇恨的烈火。
“他是谁?”他问克莱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