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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巴克斯特道斯02（第5页）

家里人已睡。他看看自己。面无血色，血迹斑斑，就好像死人的脸。他洗了脸，上床。这一夜他不停地说瞎话。早上，他发现母亲正看着他。她那对蓝眼睛——他就是等待这对眼睛。她在，他也在她手心里了。

“没关系，妈妈，”他说，“是巴克斯特·道斯。”

“告诉我，你哪儿痛。”她温柔地说。

“可能是肩。对人家就说是骑自行车弄伤的，妈妈。”

他的一只手臂不能动弹。不一会儿，小女佣米妮端茶上楼来。

“我差点儿被你妈吓死了——她晕过去了。”她说。

他憋不住了。他在母亲照顾他时，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都交给我处理。”她平静地说。

“是的，妈妈。”

她把被子给他盖好。

“别想了，”她说，“一定要睡上一觉。大夫十一点钟才来。”

他的一边肩膀脱了臼，第二天得了急性支气管炎。现在的母亲已经衰老、消瘦了。她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继而又把目光转向空中。他们不敢提及当初发生在他心目中的一些事。克莱拉来探望过他，他对母亲说：

“妈妈我恨她。”

“我明白，我希望她不要再来。”莫雷尔太太答道。

另外一天，米丽安来了，对他来说，她几乎已经是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我不愿意再看她们了，妈妈。”他说。

“可能你是这么想的吧，儿子。”她很难过地说。

后来，消息传开，人人都听说他骑自行车出了事。不久，他又工作了，但经常觉得恶心，烦躁不安，十分苦恼。他去找克莱拉但无视她的存在。他没有办法专心投入工作，他和母亲几乎都想躲避对方，母子间的有些秘密是谁都不忍提及的。他没有想那么多，只感觉到生活被扰乱了，似乎将要支离破碎。

克莱拉不知他是什么原因。她觉得他好像不再关心她，他总是心不在焉。她想抓住他却没有办法。这使她备受折磨，所以她也折磨他。有段时期，她有一个月不跟他接触。保罗近乎恨她，但他又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她。他常和一些男性朋友去喝酒。他的母亲有病，冷漠、缄默、抑郁。不知是在为什么事而忧虑。他不敢看她。她的眼神似乎更黯淡，脸色更蜡黄，她依旧拖着身子操劳着家务事。

圣灵降临周的时候，他说他要跟朋友牛顿一起去布拉克普尔[位于英格兰西北部的一座城市。]待四天。后者是生性乐观、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可是有点不成熟。保罗说他母亲应去雪菲尔德跟安妮小住一星期，安妮住在那里，可能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莫雷尔太太在诺丁汉一妇科大夫那儿看病，大夫说她的心脏和消化系统不好。尽管有些不情愿，她还是答应去雪菲尔德[位于英格兰北部的一座城市，又译作谢菲尔德。]了，只要她儿子希望她做什么，她都欣然答应。保罗说他到第五天就去看她，而且会陪着一直到假日结束，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两个年轻人兴高采烈地动身去了布拉克普尔。莫雷尔太太在保罗告别她时，还十分精神，他刚到车站，一切便都被忘记。这四天过得很是平静——无忧无虑，两个年轻人只顾尽情玩乐。保罗像另外一个人似的，他不再是他自己了——没有克莱拉烦他，没有米丽安烦他，也没有母亲烦他。他分别给她们三人写了信，写给母亲的几封信很长也很有意思，因此母亲看了信后便哈哈大笑。他过得很高兴，年轻人去了布拉克普尔这类地方都这样。但对她来说一切都不可能。

保罗一想到要陪母亲在雪菲尔德生活，便十分兴奋激动。牛顿也收拾了行李同他一起去。他们乘的火车迟到了，这两个年轻人笑着闹着，叼着烟斗挥舞着行李包，上了有轨电车。保罗给母亲买了条真正的花边领子，他要看她戴着它，但主要是想逗逗她，让她高兴。

安妮的房子很漂亮，她雇了个小女佣。保罗快步跑上台阶，他希望母亲会笑容满面地在门厅里等他，没想到给他开门的是安妮。安妮的冷漠使他很伤心，站了一会，安妮主动让他亲吻她的脸颊。

“妈妈在哪，她生病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是的，她不怎么舒服。别去烦她。”

“她病得厉害么，是不是躺在**?”

“是的。”她盯着他说道。

他感到心里又涌起了那种古怪的感觉，仿佛心中顿时一片阴霾。他扔下包，赶紧跑上楼。停顿片刻过后，他开了门。身上穿着玫瑰色旧晨衣，母亲坐在**。她抱歉地看着他，向他露出谦和、请求的眼神。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来了，妈妈!”他说。

“我以为你再不来看我了呢！”她高兴地答道。

他却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像个婴儿似的难过地哭着说：

“——妈妈!”

母亲用枯瘦的手轻轻地爱抚他的头发。

“别哭，”她说，“别哭——我的好孩子。”

但是他觉得身上的满腔热血正在化为泪水，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一直不停地哭泣。

“别——别哭。”母亲含糊地说。

她轻轻地抚摩他的头发，他为她这一举动感到不知所措，泪水使他身上每根神经都觉得痛。他突然一下不哭了，可是他不敢从**抬起头来。

“你迟到了，去哪儿啦?”他母亲关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