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强多了?”他问道。
“是的,是的,完整多了。我不是说他给我的比你给的多。”
“或者说,能给你的。”
“对,也许是吧,但是你从来没有把你自己给我。”
保罗生气地着眉头。
“如果我跟你**,”他说,“我就会像一片掉落的落叶身不由己了。”
“就完全顾不得我了。”她说。
“难道这事让你不在乎?”他问道,因委屈而变得严厉。
“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有时你使我沉迷——如醉如痴——我知道——而且——因为这样对你有几分敬畏——可是——”
“对我说‘可是’没用,”他说着就吻她,身上燃烧了起来。
克莱拉顺从了,没有说话。
像他说的,事情就是这样。通常是这样:他做起爱来,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炽烈——理智、灵魂、气质——一切消失,就像特伦特河挟着漩涡和股股细流一泻而去,悄无声息。那寥寥责难,那一点点的感觉都慢慢消失,思维也不见了,一切都慢慢消失。他是那没有大脑却本能十足的男人。他的双手像动物一样动个不停;他的四肢、身体充满活力和思想,不受他的意志的支配而自行其是。跟他一样生气勃勃的寒星,好像也是英姿焕发。他和寒星都跳动着火一般的脉搏、力量带来的那种喜悦使他眼前的蕨类叶子挺直,也同样使他的身体挺直。他、星星、黑暗里的茎叶,还有克莱拉,仿佛都被吞没于硕大和火舌中,那一路向前燃烧,一路奔腾的前的火舌。一切都生机勃勃地在他身边奔腾而过;所有自身美好的事物都悄声息地跟他在一起静止不动。当凝聚于所有事物本身的那种美好宁静融合为生命的疯狂喜悦时,好像幸福的极致就到了。
克莱拉明白这能使他离不了她,因而全依赖这种热情。然而,这往往让她失望。他们经常再也达不到那次红嘴鸥啼叫时有过的**。一种勉强的努力慢慢破坏了他们的感情,或者那美妙的时刻正要到来,他们却毫无干系,不是非常满足。他时常像是唱独角戏,他们常常不成功。他放弃,知道这个夜晚不会使他们高兴。他们的爱恋越发勉强,缺乏奇妙的魅力。为找回一些满足感,他们总是花样翻新。他们靠近河边,近得近乎危险,阴冷的河水从他们脸旁流过,总算是一点**;偶尔在镇郊路边篱笆下的小洼地里**,那里偶尔有人经过,听到脚步声时好像感觉到了脚步声的振动,听到过路人说的话——乱七八糟的碎事,不听为好。两人事后羞愧难当,种种事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开始有点看不起她,似乎是她的错!
有天晚,上保罗离开她,穿过田野去代布罗克车站。天色阴暗,春天虽然来得早,但阴沉得仿佛要下雪。莫雷尔要急忙前行地赶时间。到一块陡直的洼地边,这镇子便突然没了;那里,黑暗里的住家亮着昏暗的灯光。他跨过梯阶,一步跳到了田野中的低矮处。斯怀恩斯赫德农场果园里亮着一扇窗子,显得非常温暖。他看看四周。房子在身后的斜坡边上,映衬着阴暗的天空,如同睁着黄眼睛的野兽好奇地盯着黑暗。这镇子看上去毫无生机,阴森森地对着他的背后怒目而视。农场池塘边的柳树丛中有人走动。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保罗正要走向另一处梯阶,忽然他看见一个黑影靠着梯阶。那人让开一点。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莫雷尔也没多看,只是回答了一声。
“保罗·莫雷尔?”那人问。
他突然发现是道斯挡住他的路。
“我找到你了吧?”他笨拙地说。
“我要晚点了,”保罗说。
保罗看不见道斯的脸。此人说话时似乎咬牙切齿。
“就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了。”道斯说。
莫雷尔想往前走,那人却一步挡在他面前。
“你是脱下大衣,还是乖乖的挨打?”他说。
保罗怀疑此人疯了。
“可是,”他说,“我不会打架。”
“那好啊,”道斯答道,这年轻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脸上就挨了一拳,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保罗脱下大衣和上衣,闪过一拳,把两件衣服使劲朝道斯扔去。道斯大骂他。莫雷尔没穿外衣,比较轻松,气愤难当。他觉得整个身体好像伸出的一支出鞘的利刃。他只能凭头脑取胜,因为他不会打架。那人在他面前更加清晰可见;能清楚地看见他衬衫的前襟。保罗的衣服把道斯绊倒,道斯向前冲去。这年轻人的嘴破了。他拼命想打对方的嘴一拳,使他痛苦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立马跳过梯阶,道斯跑上去,这时他出手迅猛,一拳打在对方的嘴上。他兴奋得直发抖。
道斯慢慢上前,吐口唾沫。保罗害怕了,他转过身重新踏上梯阶。不知从何处突然打来一拳,打着他的耳朵,他撑不住,往后倒下。他听见道斯喘着野兽般的粗气;他膝盖又被踢了一脚,痛得他站了起来,不顾敌方早有防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了上去。他感到对方对他拳脚交加,但不觉痛。他像只野猫缠住那个比他高大的人不放,道斯终于被狼狈地摔倒在地上。保罗随他倒下。他掐住那人的脖子完全出于本能,那人又怒又痛,无法挣脱,保罗便攥着那人的围巾不放,指节顶着那人的喉咙。他完全出于本能,没有用理智也没有感觉。
他结实灵活的身体压着对方不停挣扎的身体,身上的肌肉紧绷。他完全没有意识,似乎要让对方去死已是不由自主。就他本人说,他是既无感觉也无理智的。他躺在那里死死地压住他的对手,变换身体的姿势,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掐死对方;要在恰当时机,恰到好处地用力,管住对方的挣扎,一声不响、毫不留情地慢慢将指节往深处拧,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挣扎得越来越疯狂。他的身体越绷越紧,像不断加压的螺钉,要钻出个窟窿才能罢休。
保罗突然满心害怕和不安地松了手。道斯完全屈服。莫雷尔醒悟自己的行为,忽然觉得身子火辣辣地疼痛,他不知所措。道斯突然又是一阵疯狂的挣扎。保罗紧攥着围巾的两只手被猛力一扭,手松开了,他被掀到一边,不能动弹。他昏然躺在地上听着对方可怕的喘气声,在他仍然头昏眼花之际,感觉到了那人踹了他几脚,他失去了感觉。
道斯像头野兽,痛得直叫唤,用脚踢趴在地上的保罗。两块庄稼地开外,突然传来火车汽笛的鸣叫声。他转过身去,犹豫地看看是什么来了。他看见火车的灯光闪过眼前。忽然觉得有人好像要来了。他赶紧穿过田野,朝诺丁汉方向跑去。他迷迷糊糊地走着,摸了摸脚上的靴子上的一个地方,刚才踢中那小子的一根骨头的就是靴子的这个地方。他心里还回响着踢的那一脚的声音,他赶紧离开这里。
保罗·莫雷尔慢慢苏醒。他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他不想动弹。他安静地躺着,一片片小雪花停留在他脸上,撩得他痒痒的。静静躺着,其味无穷啊。一分一秒过去,片片雪花渐渐地唤醒本不想被唤醒的他。他终于清醒了。
“我不能这样睡着,”他说,“真愚蠢。”
他仍旧不动弹。
“我说了要起来的,”他又说,“可是为什么不能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使劲动了动,慢慢爬起来。痛得他想吐,双眼昏花,可是意识清醒。他摇摇晃晃地找到了自己的衣服,穿上,把大衣领子一直竖到耳根。找帽子他就找了很久。他不知道脸上是不是还在流血。他茫然地走着,每迈一步都痛得要命,他返回池塘,洗洗脸洗洗手。水非常冰冷,却可以使他清醒。他转回头,爬上小山,去乘有轨电车。他要回到母亲身边——他必须要回到母亲身边——这是他此刻一种盲目的意志。他尽可能遮着脸,挣扎着,使尽全力地往前走。他一路走着,他身边的地面好像不断地摇晃。他感到想吐,如堕五里雾中,像梦魇中一般,终于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