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很晚。”他没有看母亲。
“呃,几点了?”母亲的声音流露出忧郁和无奈的心情。
“刚过十一点。”
一听就不是真话,已经一点钟了。
“哦!”她说,“我还以为只有十一点呢。”
保罗知道,她每晚的疼痛无法形容,而且,没有丝毫的减轻。
“我的好妈妈,你睡不着吗?”他说。
“嗯,睡不着啊!”她悲哀地叹息着。
“小宝贝,没关系!”他低声抚慰道,“没关系,我的好妈妈!我一定留在这儿陪着你,陪你半个小时,怎么样?好妈妈,你会感觉好多了的。”
保罗坐在床边,用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眉头,直到她合上双眼,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夜好像也在沉沉在睡着,那么的静,静得都听到别的房间的呼吸声。
“你过去睡吧!”她低声说,有他在身边,陪伴她,温柔地抚摸着她,她不再感到疼痛。
“你也想睡了吧?亲爱的?”他问。
“是啊,我想睡了。”
“你觉得好些了吗?我的小宝贝?”
“是的。”她声音低微地说道,好像个还有些不安,还需要再哄哄的孩子。
日子依旧一天天平淡地过去。他不去找克莱拉了。可是他的内心狂躁而迷茫,他四处向人求助,却一无所获。米丽安曾深情地给他写过信,他也去看望了她。她瞧着他苍白的面容,憔悴而阴郁,迷离的神情令他心痛不已。她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的心很痛,难以忍受。
“她怎么样?”她问。
“还那样——还那样!”他说,“大夫说她的时间不长了,可是我知道她撑得住,到圣诞节,她还会在。”
米丽安打个冷战。她把他拉过来紧紧搂在怀里,她吻他,吻了又吻。他很听话,但这使他更加痛苦,她吻不去他的苦恼,这仍然是于是无补。她吻他的脸,想以此激起他的欲望,而他的心灵正遭受着折磨,是死亡的威胁而带来的折磨。她吻他,她用手指不停地抚摸他的身体,直到他觉得自己会发狂,他终于挣脱开了她。他要的不是这——不是这。她却以为是她的安慰对他大有好处呢。
白雪纷飞的季节到了。保罗现在每天呆在家里照料母亲。他们没钱请护士。安妮也来照看母亲。他们喜欢那位教区护士,她每天早晚都来。保罗和安妮分担护理工作。晚上,经常有些朋友到他们家来,和他们一起在厨房里聊天,时面谈得热烈时而捧腹大笑。其实这是一种反常心理。保罗幽默可笑,安妮阴阳怪气。大家都笑出了眼泪,但却使劲压低声音。莫雷尔太太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他们的笑声,她在痛苦中倒也感到了慰藉。
然后,保罗轻手轻脚、战战兢兢地上楼去,看看她听见没有。
“我给你拿点牛奶,好吗?”他问道。
“一点点儿就行了。”她的声音很可怜。
保罗往牛奶里兑些水,免得过于滋补。其实他爱母亲,胜过了爱自己的生命。
她每晚都服用吗啡,所以心脏病阵阵发作。安妮睡在她身旁。每天早上,姐姐起床的时候,保罗也就去接班了。他母亲因为服用吗啡,到早上就很衰弱,脸色灰白如土。由于这番折磨,她的眼睛愈加阴郁游离,似乎只有瞳孔了。每天早晨她都会疲惫不堪疼痛加剧。但是她不能啼哭,甚至没有多少怨言。
“小宝贝,今天早上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他轻轻地对她说。
“是吗?”她答道,看上去很烦躁而疲惫。
“是啊,快八点了。”
保罗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白雪皑皑的大地,纯洁、美丽却异常冰冷。他摸摸她的脉。脉搏忽强忽弱,就是多种噪音的回响。这可能就预示着死亡吧。她顺从地让他摸她的手腕,因为她明白他的心思。
他们有时互相凝视着,就好像心照不宣,她觉得,好像他也同意她死。可是她不想死,她身体里似乎还跃动着一股力量,她不愿。她的身体已熬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眼神幽暗,充满着痛苦。
“你就不能给她点什么,了结算了?”他终于开口问大夫。
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她支持不了多久了,莫雷尔先生。”他说。
保罗走进屋。
“我已经不能忍受啦,我们都会发疯的!”安妮几乎要哭出来了。
两人坐下吃早饭。
“我们吃早饭,你先去陪陪她,米妮。”安妮说。但莓依很害怕。
保罗踏雪穿过田野,走过树林,洁白松软的雪地上,兔子和鸟的足迹清晰可见。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很远,一抹如烟的晚霞慢慢染红天际,留连不去。他心里想,她可能会在这一天死去的。树林边有头驴子正踏着雪向他走来,和他一起挨着脑袋走,他用胳膊搂着驴脖子,用脸去蹭一蹭驴耳朵,就好象驴子是最懂他的朋友,他和驴彼此蔚藉着。
保罗母亲饱受折磨,但她还活着,她的嘴坚强地紧闭着,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