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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个被爱遗弃的人（第2页）

“我不应该这样！”他说，突然转身，走进酒馆喝酒。有时三杯酒落肚他倒也受用，有时反而更糟糕。他沿街跑，内心慌乱不安，去这里，到那里，到哪里算哪里。他下定决心要画画，可是刚画几笔就厌恶至极，起身离去，到俱乐部玩牌或打台球，匆匆去某处和酒馆女招待调调情，这一切都不能使他满意。

保罗瘦弱不堪，两颊深陷。他不敢照镜子看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看自己。他无法摆脱自己。绝望之中，他想到了米丽安。可能——可能——？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碰巧走进教堂，他兴奋地看见她就在他前面。人们正唱第二首赞美诗，米丽安唱时，她的嘴唇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那么楚楚动人。她那样子看来总算有所收获，好像一心向往着神秘和安乐。看到她，一股温暖，强烈的感情不禁涌上他心头。他寄希望于她。他巴不得布道结束，也好和她说说话。

米丽安随人群出来，经过他面前。他好像离她很近，他能看见她黑鬈发下那微微低垂的褐色后颈。他要把自己交付给她吗？他要依靠她吗？他觉得她很坚强。

米丽安穿过教堂外面那一小群人。她在人前总是很茫然得不知所措。他走上前，一下拉住她的胳膊。米丽安非常吃惊。她惊讶地瞪着那棕色的大眼睛，一看是他，便露出诧异的神情。他稍稍退后。

“真没想到……”米丽安支吾地说。

“我也没想到。”他说。

他看着别处，他那突然而至的美好希望也不知因何而悄然消逝了。

“你来镇上有什么事吗？”他看着她问。

“我住在安妮表姐家。”

“哈！长住？”

“不，明天就走。”

“你一定要直接回家？”

米丽安看着他，把脸埋在帽檐下。

“不，”米丽安说——“不，这倒不必了。”

他转过身，他们从教堂的人群中穿过。圣玛丽教堂里管风琴还在鸣奏。一群人影从亮着灯的门口处走出来，人们纷纷走下台阶。黑夜里，彩色窗子显得异常鲜艳。教堂好似一盏巨大的灯笼。他们走过石洞街，然后乘车去特伦特桥。

“你先和我一起吃晚饭，”他说，“然后我送你回去。”

“好吧。”米丽安答道，声音十分低沉、沙哑。

他们在车上几乎没说话。桥下，是黑黝黝的特伦特河河水。考威克那边，漆黑一片。他的住处霍尔姆路是镇子边缘，正对着斯宁顿修道院和考威克森林陡坡的那几片河边草地有些荒凉。在他们的左边是缓缓流淌的河水。他们好像有点害怕，顺着那排屋子匆匆而行。

晚饭摆好，他拉上窗帘。桌上放着鸢尾花和鲜红的银莲花。她弯腰看着花，米丽安一边用手指摸花一边对他说：

“真漂亮，是不是？”

“是很美。”他说，“你喝什么？咖啡？”

“我爱喝咖啡。”米丽安说。

“对不起请稍等，马上就好。”

保罗走进厨房。

米丽安脱下衣帽，环视四周。这房间很朴素，没有什么装饰。墙上挂着相片，有克莱拉的，有她的有安妮的。她看看画板，但看到的却是几根没有意义的线条。她走过去看他在看什么书，一看就知道那只不过是一本普通的小说。米丽安看到，架子上的几封信是安妮、阿瑟写来的，还有她不相识的某个男人写来的。凡是他接触过的东西，凡是他本人有点沾边的东西，她全都不放过，都得仔仔细细地瞧。他和她已经很久不见了，她要重新认识他，了解他的处境。可是这房间里能帮助她了解的，毕竟很有限。这使她感到悲哀不已、难以忍受、没有安慰。

正当米丽安十分好奇地翻看他的素描簿时，他端着咖啡进来了。

“里面没有什么新的，”他说，“也没有什么很有趣的。”

他放下托盘，走过去，在米丽安肩后往下看。她正慢慢地一页页翻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样样过目，生怕漏掉什么。

“噢！”米丽安翻到一幅素描不动时，他说，“这一幅我都快忘了。你觉得怎样？很好吧，啊？”

“还行，”米丽安说，“但这表达了什么意思呢？”

保罗拿过她手里的簿子翻起来。他发出很感兴趣的声音，显得很兴奋。

“这里面有些作品很好。”他说。

“一点儿也不差。”米丽安认真地说。

他又感到了米丽安对他的作品的兴趣。难道有的是对他本人的兴趣？在他作品里的他变得清晰可见时，她便对他很感兴趣，是什么原因呢？

过了一会儿两人坐下吃晚饭。

“顺便问一下，”他说，“我听说你现在是自己挣钱过日子了？”

“是的。”米丽安答道，埋头喝着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