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说。
“你瞧,”米丽安说,“你知道你现在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吗!你可能会病,你可能会死,可我还不知道!”
“如果我们结婚呢?”他问道。
“至少,我可以不让你糟蹋自己,不让你成为别的女人的牺牲品,比如像克莱拉那样的女人。”
“牺牲品!”他重复一遍,随后嘲讽似的笑笑。
米丽安默默地低下头。他坐在那里,又一次感到失望。
“我也没把握,”保罗慢慢地说,“结婚到底有多好。”
“我只是希望你开始新的生活。”米丽安皱着眉头答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你这么爱我,你如果把我放在嘴里的话,我肯定是要化的。”
米丽安低下头,把手指放在唇间,心中充满了辛酸。
“如果不这样,还能怎么样?”米丽安问道。
“我不知道……还是混下去吧,我想。也许我不久就要出国了。”
他的回答听起来那样固执、无情、另人绝望,使她木然地跪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她蜷着身子,如同有什么东西压着她,使她喘不过气,抬不起头。他的两只手无力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她觉得这双手是温暖的,米丽安觉得。如果她能站起来,拉住他抱住他,说“你是我的”,他就会把自己交托给她。但是她敢这样吗?她确定他会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吗?他穿着深色衣服、瘦弱的身子仰着脸躺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没有一点生气。可是不行,她不能伸出胳膊搂住这身子说“这身子是我的,把它给我。”米丽安很想这么做,她所有的女性本能被唤醒了。但她不敢做,只是静静躺着。蜷缩着身子祈盼着,她怕他拒绝。她害怕这样做太过分。他那身子像是被丢弃了一样躺在那里。在他面前,在他对某种还不清楚的强烈需要面前,她只有束手无策。她半仰着头,两手擅抖着。她的两眼近乎迷乱地在颤动,在哀求。他顿时产生一种怜悯之心,拉着她的手来安慰她。
“你要我,想嫁给我?”他小声地说。
哦,他怎么会不要她?她的心灵正是属于他的呀!属于他的,他为何不要?想要属于他却又得不到他认可,她忍受这种冷酷已经很长时间了。这时他又使她局促不安,这对她简直太过分。米丽安把头往后仰一仰,两手捧着他的脸,端详着他。不,他无动于衷,他的内心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别的什么。她用她全部的爱请求,一定不能让这事弄成好像是她单方面的要求似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紧张得快要崩溃了。
“你确实想这样的吗?”米丽安很认真地问道。
“不怎么想,”保罗的回答痛苦又无奈。
米丽安背过脸去,表情庄严地站起来,把他的头搂在她怀里轻轻地摇他。因为她是不可能得到他了,所以她以此来安慰他。她用手指抚弄他的头发。对米丽安来说,这种自我牺牲的感觉很不好受。而对他来说,则是又一次失败,这失败充满痛苦和怨恨。他简直无法忍受——这胸脯温暖,这胸脯像摇篮一样摇他,却无法分担他的愁闷。他很想依偎着她,而这有形无实地装作依偎只能使他更加感到折磨。他走到一边问道:
“若不结婚,还有其它的办法吗?”
保罗痛苦得撕心裂肺。米丽安把小指轻轻地放在两唇间。
“是的,”米丽安说,声音如同钟一般低沉,“是的,我想是这样。”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米丽安没办法要他,因为他没办法解除对自己的责任。她只能为他而牺牲自己却还要表现出很快乐的神情,他不需要这样,他让她抱住他,像高兴又像命令似地说“别六神无主了,别寻死觅活,你是我的伴侣。”米丽安鼓不起这种力量。她真正想要的是伴侣吗?应该说,她是想在他身上找个依托吧?
保罗觉得如果和她分手,他就会耽误了米丽安一生。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分手,会使内心充满绝望的自己喘不过气来,就等于抛弃了自己的生活,而这是他最不想要的。
米丽安默默地坐着。他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此时他已把米丽安丢到脑后,他正想念着他的母亲。米丽安突然看着他,悲哀涌上她心头。她的牺牲看来确实没有意义。他漫不经心地躺在那里,对她毫不关心。米丽安猛然又看到了他的缺乏信念和浮躁、多变。如果他坚持要像个任性的孩子摧毁他自己,那好吧,他活该!
“我该走了。”米丽安轻声说。
保罗从她这吻就知道,米丽安很看不起他,保罗也沉默着站起来。
“我送你吧。”他答道。
米丽安站在镜前,用别针别好帽子。他拒绝她的牺牲,这令她痛苦不堪!以后的生活将会死气沉沉,光明逐渐消失,只剩一片黑暗。她低头看着那些花——洋溢着春天的气息的鸢尾花和鲜艳的银莲花争奇斗艳。养这么些花真像他平素的爱好。
保罗在房间里踱着步子,看上去很有信心,他敏捷、冷酷、镇静。她知道她改变不了他,他会像只黄鼠狼一样从她手里溜掉。可是没有他,米丽安的生活会毫无生气、得过且过。她抚摸着花限入沉思。
“带回去吧!”他说着便把水灵灵的花从花瓶里取出,又迅速来到厨房。她等他回来,接过花后两人一起出去,他说着话,她却没有听进去,因为她已经麻木不仁了。
现在米丽安离开他走了。他们坐在车上时,她难过地依偎着他,他丝毫没有反应。
他要去什么地方?他的将来又会怎样?她已经不能忍受他在她心中留下的那份空虚。他愚蠢至极,如此糟蹋自己,一直为难自己。现在他将去什么地方呢?他毁了她的青春,对他又算得了什么?他没有任何信仰,只求短暂的痛快,不去追逐更深层的东西,好吧,她会等着看他的结局会怎样的,等他吃尽苦头以后疲倦了,就会死了心而回到她的身边。
保罗在米丽安表姐家门口同她握手告辞。他转身离开时,他觉得他最后的依靠消失了。保罗坐在车上,看见这镇子延伸到了铁路所在的山坳中,一路都闪烁着朦胧的灯光。镇子远处是乡村,那里炊烟袅袅,繁星点点,以后这里还会有更多的镇子。漫漫人生路如同在黑夜中走了一程又一程却没有他容身之所!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是孤身一人。在他周围到处都弥漫着茫茫无际的空虚。街上的人来往匆匆,也阻止不了他的空虚。这些小小的影子,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可他们每个人的身上笼罩的仍是一样的黑夜,一样的沉寂。保罗下了车,乡间万籁俱寂。寒星在天空闪烁,苍穹之下,寒星倒映在潮水中,星星点点漫无边际。茫茫黑夜无边无际、无所不在,充满恐怖,虽然白昼降临时唤起它,但它还会回来,最终成为永恒,它那沉寂的但又暗藏生机的黑暗中包罗着世间所有。一切归于虚无。谁能说他的母亲曾经活在这世上如今已离开人世?只不过是活在不同地方而已。无论她在何处,他的心灵都与她同在。可是她已远去,走进了这漫漫黑夜,但他相信他们依然心灵相通。母子在一起,可是他的身体,他的胸脯却靠着梯阶围栏,他的两只手却扶着木头栅栏,他扶着这有形之物却不知自己空间在哪里?直立在那里的不过是肉体躯壳,还不如散落在地里的一颗麦穗。保罗不能忍受那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的没有穷尽的阴沉沉的死寂,就像要扑灭这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火花,然而它却小得无从扑灭。黑夜中万物怠尽,只剩那万物向四周伸展,远及星星,远及太阳。星星和太阳这几颗光亮的颗粒吓得团团打转,彼此抱在一起,黑暗中的它们显得如此无力、胆小。如此这些,还有他自己,都无足轻重,说来说去不过是虚无而已,然而并不是这样的。
“妈妈!”保罗低声嚷道——“妈妈!”
在这一切之中,妈妈才是他唯一的依靠。但是她和黑夜合二为一了。保罗需要她的抚摸,需要和她在一起。
但是保罗绝不肯屈服,他猛一转身,走向那城市的灿烂金光中。保罗抿紧嘴、握紧拳。他绝不会向那个黑暗的方向走去,不会这么快追寻她而去。他快步走着,走向隐隐约约传来嘈杂声、灯火辉煌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