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行子①有子之丧,右师②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欢言,孟子独不与欢言,是欢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注释】
①公行子:齐国大夫。
②右师:官名,这里指齐王宠臣王■,字子敖。
【译文】
公行子举办儿子的丧事,右师前去吊唁。一进门,有人在他进门时就跟他说话,有的人等他坐下后到他座位旁后跟他说话。孟子没有跟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地说:“诸位大夫都跟我打招呼,唯独孟子不跟我说话,这就是怠慢我。”
孟子听说这件事后,说“礼节规定,在朝廷中不能跨过座位互相说话,也不越过台阶相互拱手行礼。我按礼节办,子敖却以为我怠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十六
【原文】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译文】
孟子说:“君子与常人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所怀的心思。君子把仁放在心上,也把礼放在心上。仁爱的人爱别人,有礼的人尊敬别人。爱别人的人,别人会持久不变地爱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持久不变地尊敬他。如果这里有个人,他对我蛮横不讲理,那么君子必然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仁爱了,我一定是失礼了。要不这事怎么会发生呢?他通过反省,自己是仁爱的,自己是有礼的,而那人还这样横蛮不讲理,君子必然再自我反省:我一定是忠诚。要是反省自己是忠诚的,那人还是这样横蛮不讲理,君子就会说:‘这不过是个狂人罢了。像这样,跟禽兽有什么区别呢?跟禽兽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所以君子有终生的忧
虑,没有突如其来的祸患。这样的忧虑是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榜样,可流传到后世,我却还不免是一个普通人。这是可忧虑的。忧虑又怎幺办呢?力求像舜一样就行了。至于君子所担心的祸患,是没有的。不是仁爱的事我不做,不合礼节的事我不干。即使有突如其来的祸患,君子也就不必怕了。”
十七
【原文】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①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
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pī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注释】
①颜子:孔子弟子,即颜回,名渊。
【译文】
禹、稷都处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而不进去,孔子称赞他们。颜子处在政治混乱的时代,住在窄巷里,一筐饭,一瓢水,别人都吃不消这种苦,颜子却一点都不改变他乐观的态度,孔子也称赞他。
孟子说:“禹、稷和颜回(处世态度不同),道理却是相同的。禹想着天下有被大水淹没的人,好像是自己淹没他们;稷想着天下饥饿的人,好像是自己使他们饥饿,所以这样着急。禹、稷同颜子要是换一换处境,都会这样做的(颜子也会急百姓所急,禹、稷也会自得其乐。)如果现在有同屋的人在斗殴,就要去制止他们,哪怕披头散发帽带都没有结好就去制止也行(禹、稷就像这样);如果地方上有人在斗殴,如果也披头散发顾不上结帽带就去制止,就糊涂了,哪怕关起门来都是可以的(颜子就像这样)。”
十八
【原文】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有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同“纵”)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同“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译文】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人都说他不孝,您却与他交往,还很有礼貌地对待他,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世俗认为不孝的表现有五条:四肢不勤,不顾供养父母,是一不孝;赌博下棋喜欢喝酒,不顾供养父母,是二不孝;喜欢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顾供养父母,是三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受耻辱,是四不孝;喜欢蛮勇,斗殴凶暴,并危及父母,是五不孝。章子在这五条里占一条吗?章子是因为父子间督策为善才彼此合不来的。督策他人为善,是朋友之间的原则;父子间相互督策为善,是最伤感情的。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天伦之乐吗?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于是把妻子赶走了,把孩子也赶走了,一辈子不要人侍奉。他的设想,认为不这样做,就是更大的罪过,这就是章子的品行。”
十九
【原文】
曾子居武城①,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②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③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④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jí及)去,君谁与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