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没系领带,个子很高,进舱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他没带行李,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皮夹。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少见的表,表盘不大,颜色发沉,跟他那身随随便便的打扮不太相配,可多看两眼,又觉得它跟这个人挺相配的。
他没有道歉。前排那个男人拿眼睛瞪他,他也没有看那个男人。他谁都没看,径直走到2B坐了下来。
我妈走过来,在他座位边上说:“先生您好,欢迎登机。我为您换一下拖鞋好吗?”
她在家里不是这样说话的。她跟乘客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也压得平,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那个人只“嗯”了一声。
我妈撕开装拖鞋的小布袋,半蹲下去,左手托住他的皮鞋后跟,右手去解鞋带。
她的手很熟练,动作也轻,把鞋带抽出来以后一圈一圈绕好,塞进鞋口里。
他里面穿着深灰色的袜子,脚背很高。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侧面正好看得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只在两个地方停过。
一个地方是我妈的左手,就是托着鞋跟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那是我爸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给她补买的,钻石不大,她天天拿眼镜布擦,舱顶的灯一照,亮得晃眼。
另一个地方是她的小腿。
她蹲着,裙摆压在膝盖上,黑丝底下的小腿肚绷出一道弯,一直收进裙子里面。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的脸。
我觉得后脖子有点痒,伸手挠了一下。我跟自己说,男人看女人的腿有什么稀奇的,我妈的腿好看,这个我小时候就知道。
飞机起飞二十分钟以后开始送饮品。
我妈亲自推着餐车过来,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旁边放了一小碟坚果,里面的腰果都被挑掉了,因为我不吃腰果。
这碟坚果不是标准配置,是她从备品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
然后她转向2B,问那个人:“先生,您想喝点什么?”
那个人抬起眼睛,这一回总算扫了一眼她的脸,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说要温水,接着又用说今天天有点阴那样的口气对她说:“腿这么直,站一路不累吗?”
前舱里一下子没有人出声了。后头递热毛巾的小姑娘,胳膊停在了半空中。我手里那杯水很烫,可我没有松手。
我妈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那笑不是一下子垮掉的,是一点一点往回收的,跟她收餐车一样有条理。
她对那个人说:“先生,请您自重。”她的声音不大,可前后两排的人都听见了。
那个人马上欠了欠身,对她说:“对不住,我说直了,没有别的意思。”他的态度很客气,挑不出一点毛病,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真心。
我妈点了一下头,把温水放在他的小桌板上,推着餐车走了。前排那个看表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翻他的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
我当时差点想给我妈鼓掌。
要是换一个年轻的乘务员,这会儿早就红着脸躲到后舱去了。
可我又觉得他那句“对不住”来得太快了,前一句话刚说完,后一句道歉就接上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捏着杯子,把这件事来回想了两遍,还是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从那以后,2B的餐食就换成二号乘务员来送了。
我看见我妈在前舱厨房跟那个姑娘说了两句话,那个姑娘点点头,端着餐盘走过来,笑得很甜。
我妈再也没有往这一排来。
她巡舱,检查洗手间,又拿起内话跟驾驶舱说了几句,很快就挂了。
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照她平时的脾气,她可以把那句话报告给机长,在客舱记录上写一笔,那样这个人以后再坐本市航空的飞机,谁见了都会多留意他。
可她没有报告,只是换了一个人给他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