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航灯调暗以后,舱里的人大多都睡了。
我睡不着,把额头抵在舷窗上。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只映着我自己的脸。
2B一直闭着眼睛,我以为他也睡着了。
后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呼叫铃,铃声在安静的前舱里响得很清楚。
二号乘务员走过来,弯下腰问他需要什么。
他连眼睛都没睁,对她说:“麻烦你请乘务长过来一下。”
我妈过来了,步子不快也不慢。
她在过道上蹲下,跟他隔着规规矩矩的一段距离,把声音压到只有这一排能听见,问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他什么东西都没要。
他睁开眼睛,把脸偏向她,也把声音压低了,对她说:“你右腿后面破了一个洞,从膝窝那儿往上。”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那口气就跟提醒她丝巾歪了差不多。
我离他不到半米,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我去看我妈的脸。
她的脸没有红,神色也没有慌,只是蹲在那里,有一秒钟一动没动。
她抿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了。
她这个样子,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见过。
然后她站起来,对他说:“谢谢您提醒。”她的声音还是稳的。
她朝前舱洗手间走过去,步子没有乱,可是右腿迈得不像平时那样直,膝盖稍微往里收着。
我转过头去看那个人。他还闭着眼睛,嘴角一点都没有动。他要是笑一下,我还能在心里骂他两句,可他连笑都没有笑。
洗手间门上的小牌子翻成了红色,表示里面有人。
我一直盯着那块红牌子。
二号乘务员过来收我的空杯子,问我还要不要水,我说不要了。
她又问我要不要毯子,我也说不要。
她冲我笑了笑,大概已经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了。
过了三分钟,洗手间的门开了。
我妈走出来,拽了拽裙摆,又回到灯底下站着。
她的丝袜已经换过了。
二号乘务员没看出来,机长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跟她说了两句话,也没看出来。
只有我看出来了,因为新换的这双颜色深了一点。
她的飞行箱里常年备着两双丝袜,一双是平时穿的,一双是备用的。
备用的那双颜色深,她嫌穿着显老,一直不爱穿。
我小时候帮她收拾过飞行箱,所以我知道这件事。
想到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出来,我心里还偷偷高兴了一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轮子碰到跑道的那一下颠得很厉害,我手里的杯子磕在了小桌板上。
广播里是我妈的声音,她念到“感谢您选择本市航空”的时候,跟平常一个字都不差。
乘客开始往外走。
2B起身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就好像他认识我一样,我没有理他。
他走了以后,我妈过来收拾那一排,在他小桌板的餐盘底下发现压着一张名片。
那张名片是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花样,上面印着“顾承泽”三个字,下面是“恒泽实业”,最底下是一串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