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务长”这三个字,他每次都咬得特别重。
有个秃顶的老总说“哎哟,是空姐啊”,我爸也不纠正,只是嘿嘿地笑。
签到台的小姑娘也给我写了一张胸牌,上面写着“陈克年家属”,我把它揣进兜里,没有戴。
我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一杯橙汁。
我妈一直挽着我爸,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伸出手来跟人说“您好”。
这种场合她陪我爸去过很多回,我知道她心里烦,可从来没听她说过一次不去。
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不推掉,她说:“你爸一个人撑一个公司不容易。我站在那儿笑一笑,又不会少块肉。”
七点多的时候,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
大家都往门口看,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
好几个平时在台上讲话的老总端着酒杯,小跑着迎了过去。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人群里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这一回打了领带,手腕上戴着那块很少见的表。
我手里的橙汁差点洒到手上。
我爸压低了嗓子对我妈说话,手都在抖:“那是恒泽的少东家顾承泽!他亲自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我妈。她端着一杯起泡酒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一点都没变,只有挽着我爸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我爸没有察觉。
他拉着我妈往人堆里挤,挤了好半天才挤到前面。
顾承泽正在跟主办方的人说话,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我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到了我爸脸上。
我爸赶紧伸出手,对他说:“顾总,顾总您好,我是宏启设备的陈克年,久仰久仰。”
顾承泽跟他握了手,握得很短。然后他朝我妈点了点头,对她说:“陈太太,又见面了。”
我爸愣了一下,问他们:“你们认识?”
顾承泽对我爸说:“我坐过一回陈太太的航班,她服务很周到。”飞机上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那句滑话、那个破洞、那张名片,他全都没有提。
我妈笑着对他说:“顾总记性真好。”
我爸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说:“哎呀,缘分,这就是缘分!晚宁,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妈对我爸说:“飞机上乘客那么多,我哪知道那位就是顾总。”
我一直盯着她的左手。那只手端着高脚杯,端得稳稳的,杯子里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这一回那只手没有往鬓角去。
顾承泽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爸,白底黑字,跟压在餐盘底下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爸用两只手接过来,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宏启的名片递回去,腰弯得很低。
顾承泽看了一眼名片,对他说:“宏启,是做配套设备的吧?改天聊。”后来这句“改天聊”,我爸在家里念叨了一个礼拜。
乐队换了一支慢曲子。
宴会厅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池,已经有几对中年夫妻下去跳了,跳得很随意。
顾承泽又跟我爸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只看见我爸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后顾承泽转向我妈,伸出一只手,问她:“陈太太,能赏光跳一支吗?”
我妈没有马上答应,她先去看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