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起了那张名片,就是被我妈折了一道、塞进围裙口袋里的那张。
原来盯着她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那个姓顾的也在看她。
我咬着笔帽想这些事,把笔帽咬裂了,塑料渣扎了一下我的嘴。
那天晚上我爸还是没有回来,饭桌上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
她做了糖醋排骨,给我夹了两块,自己啃一块小的,随口跟我说:“今天早上菜场门口有个小伙子,一直盯着我看。”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接着说:“他穿一件黑背心,胳膊上有纹身。我在豆腐摊买豆腐,他就站在对面,什么也不买。我买完出来,他还站在那儿。”
我低着头扒饭。饭很烫,我还是塞了一大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后来呢?”
她说:“后来能怎么样,我就回来了。”她把排骨上的一块肥肉撕下来,放在骨碟边上,又说,“豆腐钱付了,豆腐都忘了拿,明天还得再跑一趟。”
我跟她说:“你想多了吧,菜场门口那么多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一直没抬头,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后来她说:“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完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礼拜六是设备行业的年会。
我爸礼拜五半夜才进家门,礼拜六一大早就在客厅里转圈,一会儿问我妈那条深红色的领带放在哪儿了,一会儿又让我把他那双没穿过几回的皮鞋擦一擦。
他说今年的年会规格高,听说恒泽的人也要来。
说到“恒泽”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对我们说:“恒泽是本市做城建配套的,谁不想跟恒泽搭上关系?”
那条领带最后是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跟一条旧皮带缠在了一起。我妈拿过去,隔着毛巾用熨斗压了两遍,压平了才交给他。
他非要我也一起去。他对我说:“你都大四了,工作还没有着落,跟着去认识几个叔叔伯伯,比你投一百份简历都管用。”
我妈在主卧里化妆。
她只有当班和这种场合才化妆,化得很淡,口红是豆沙色的。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一字领连衣裙,两边锁骨露在外面,裙子过膝,配黑丝袜和一双细跟鞋。
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发尾吹得蓬松,搭在肩膀上。
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我爸站在玄关吹了一声口哨。
那是丈夫跟自家人显摆的口哨,可我听了,还是想起修车档门口的那一声,脖子后面一下子绷紧了。
出门前,她蹲下来把我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说我系的鞋带跟两根面条似的。
她站起来以后,又把我爸的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告诉他领带歪了。
在电梯里,我们碰上了楼下的王阿姨,她牵着她家的小泰迪。
王阿姨把我妈从头看到脚,啧啧了两声,对她说:“晚宁今天真漂亮,跟要去走红毯似的。”
我爸一把搂住我妈的肩膀,笑得满脸放光,对王阿姨说:“那是。我老婆是我们家的吉祥物,带她出去,单子就来了。”
王阿姨听了哈哈大笑,小泰迪冲着我爸叫了两声。
我妈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她把我爸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拿下来,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她第一个走了出去。
年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开,头顶是水晶灯,脚下是红地毯,签到台上摆着一排胸牌。
宏启是家小公司,我爸那张胸牌摆在最边上,字还比别人的小一号。
他一点也不在乎,一进门就开始跟人握手,一路握过去,“王总”,“李总”,“老张”地叫着,每握一个人就介绍一遍:“这是我爱人周晚宁,本市航空的乘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