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往她那一侧推回半尺,推得很慢,纸角还翘着。
他往后一靠,藤椅出声。
他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有十几秒,跟着把烟放下了。
他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说话声音更低了。
这一段我一句也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看见她的肩膀没有塌,腰也没有弯。
我猜他在说什么:先说这件事不好办,再说这两张纸没用,再说她一个小姑娘别把自己搭进去。
这些话我都听过,我在楼下跟人谈房子的时候,对方开头也是这一套。
话说得越客气,后头越硬。
他的烟在烟灰缸里摁了又摁。服务员过来续了一趟水,给她那个杯子添满,她两只手还是没碰。
我看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指头并着。中间有一次她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很快又摊开。
我站起来,拿着杯子去洗手间。
从他这一桌旁边过的时候,我听见了半句话。
“……你妈那个腰,听说一直在看病。”
那半句是他压着嗓子说的,说得跟一句关心一样。
陶佳没有答。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过那半张桌子的时候,看见她那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洗手间在店后头,我洗了洗手,出来又走了一遍那条道。
这一回他抬头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没动,跟着眼神在我脸上跳了一下,坐直了。我把杯子端回自己桌上,坐下,继续喝我那壶茶。
后头那二十几分钟,他说话的速度慢下来了。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长的,中间夹着“姓刘的”,“家里”,“上学的孩子”这几个字。
我又听见他说“你自己想想,你把这个东西拿出去,先倒的是谁”。
她那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上,交叠着。她坐着没动,也没有把照片收回去。
再往后,是她说的一段话。她说得不高,可这一段我听得清。
“谭哥。”她说,“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
这一句她说得慢,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上。她把手放在那两张纸旁边,没压上去,就那么挨着。
“我要这个章。我这个证考出来了,报名表上那一栏得盖章,别的我不要。”
“你给我盖,我明天上午照常上班。你不给我盖,我就拿着这些去人事。我自己丢了工作,我也不怕。”
她一说完,桌上就没有声音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拨了个电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只听见“主任那边”和“晚上下班前”两句。
打完他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她那张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