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谢。”她说,“我是记着。我这人什么都记着。”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
“你回去睡吧。”她说,“我明天早班,五点四十就得起。”
我起来穿衣服。她躺着看我,没起身送,只说了一句。
“明天章到了我拍给你看。”
礼拜三上午十点多,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那张报名表,最后一栏盖着红章,章印得很清楚,连下面那行日期都看得见。她跟着打了一行字:哥,拿到了。鉴定所那边说,下个月考。
我回:记着把表收好,别折。
她回:我夹在本子里了。
中午的时候她又发来一条,只有一句:车间里有人围过来看。
后头的事,是她晚上回来跟我说的。
她说今天上午表到她手上的时候,她那一片的人一下就围过来了。
先是坐她右边那个女的拿过去看,看了半天,说这个章是真的。
跟着又过来三个,一个凑在她桌子跟前看那一栏,一个拿手机拍了一张,说要发给他们线上的群里看看人家怎么考的。
还有人问她花了多少钱、走了谁的路子、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她说那会儿她手还在干活,眼睛盯着线上过去的那一块板子,一句一句答。
“我就说了一句。”她说,“我说这是领导对我成绩的认可。”
“他们信吗?”
“信不信我不管。”她说,“我就这一句。谁再问,我还是这一句。”
这一句她说出口时,坐在我沙发角上,声音不高,跟她报数一样平。
后头那件事她说得慢一点。
上午十一点多,组长把她叫过去了。他先给她递了一根烟,她说她不抽,他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
他先说厂里不容易,说这半年接了三个单子砍了两个,说并线以后他手上的人要重新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他的办公室是半间,玻璃隔断,外头能看见里头。他把上次的报表拿在手里,翻了两页,又放下。
跟着他说到她的班次:她原来顶夜班,一天多四十块的津贴,从下周起不用顶了,她的活往打包那边挪一点,那边轻省,白天干。
他说这是照顾。
她说她当时没说话。
他最后说的是那一句。
“陶佳。”他说,“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先来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跑到办公室去。”
他说完就低头翻桌上那叠纸,没再看她。
“我听懂了。”她跟我说,“他不是在教我怎么办事。他是让我以后别把他扯进去。”
她坐在我这儿,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握得挺紧。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我。
“哥。”她说,“这个厂,我大概待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