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本册子不厚,可翻到我们院这一页的时候,红勾已经勾了一半。
有个女邻居在队伍里问她男人:“他给的这个数到底算不算高?”她男人说:“你别问我,你问人家签了的。”
我从边上过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女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翻册子。
“六楼的吧。”她说。她的口气跟聊天一样。
“是。”
“你们六楼那三户。”她说,“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们在这儿等。”
她把一张表递过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把册子翻给我看——那一页上是咱们这个院的名单,前头一半打了勾。
“别人家都签了。”她说,“你们六楼不着急,慢慢来。”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念名字,一点没催的意思。那个男的也没看我,正弯着腰给一个老太太指签名的地方。
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那个名单册就摊在桌上,摊着的那一页能看见一半的红勾。
签的人里有几个我认得:二单元底下那个开小卖部的老周,四单元那对夫妻,还有从前的一个邻居,那个姓王的,他签完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跟人说话。
我从他们跟前站过去的时候,听见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念了一句:“二单元西边,已签。”
王姓那个邻居签完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六楼那位。”
“嗯。”
“你签没签?”
“没签。”
“我也不想签。”他说,“我儿子让我再等等。他说这个价不是最后一口。”
“那你等等。”
“等也有等的坏处。”他说,“我昨天听人说,前头签的比后头签的多拿两百一平。我拖了半个月,等于白丢两万。”
他掏烟给我递了一根,我接了。他点着以后又说了一句。
“你那一层三户,你一个人扛得住。我就一间。”他说,“我不是不想扛,我扛不起。”
老秦没在队里。我在人堆里找了找,花坛那边没人。
我回屋的时候十一点多。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那张公告(我拍了照、抄过一行)、收租本、还有一张纸——那张纸是之前那个姓吴的留下的,上面四行字,最后一个电话号码。
我坐下来算。
公告上写着公示期七日,起算的日子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在人堆里站了十来分钟。
七日过了,程序就往下走:先是签,签完是交房,交房有期限。
楼下那一户前天搬走了,第二轮跟着就有人签。
我这一层三户的租约还在我抽屉里,602主卧签一年,604主卧签一年,604次卧到年底。
合同在我手里,谁也推不动我——可这是我的筹码,不是我的路。
我又算另一头:这一层三户,每套八十平上下,整层二百四十出头。
前头那家给过两万六,后来加到两万六千二。
要是按这个数算,二百四十平,六百二十多万。
这个数放在这一片,是老楼里最高的那一档。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他们最后给的价;第二行是我这一年收租的钱。
写完我把笔搁下——租一年多少钱我算得出来,可租十年也追不上那两行之间的差。
我又想起小王那句话:他们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