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她伸手在自己肚子底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按在那儿不动了。
“你别忘了。”她说,“我今天说的话。”
“我记着。”
她起来穿衣服。
她穿衣服也快,可今天她穿得不快:里衣、衬衣、长裤,一件一件穿回去;穿完她把那条薄毯叠成四折搭在床角,把纸箱上的那件工装又重新压了一遍。
“我箱子里还有一双旧鞋。”她说,“到那边我就穿工装了,那双鞋我留着走路穿。”
“没人扔。”
“她那个人看着凶,”她说,“其实她心软。她上个月给我塞过两个西红柿,塞完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圈那间屋——墙、床垫、两个箱子、桌上那个搪瓷缸。
“这屋我住了六个半月。”她说,“这个门牌号我会记住。”
她自己先出去。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叶柔,让叶柔先把一个箱子拎下去,说她把门锁了就跟下来。
“行。”叶柔说,“我拎箱子。你别抢,我拎得动。”
纸箱磕在门口,户门带上,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叶柔走到楼梯口,回头往604那扇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在她那间屋里站了半分钟才出来。墙角那两个空纸箱还在,她那件衬衣搭在箱盖上;桌上那个搪瓷缸她没带走,缸底留着一点水。
她拎着行李箱从屋里出来,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她没说话,就笑了一下。那一下还是眼睛先弯。
我在楼道口站着看她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亮到三楼,有一声纸箱磕在栏杆上的响,然后是叶柔的一句骂,听不清骂的什么。
楼下门响了一下,安静了。
晚上七点半,我手机亮了一下。是陶佳。
“哥,我上车了。”
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604那一页,把“次卧,陶佳,2600”那一行划掉。划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空着,不急。
晚上八点多,林晚过来。她今天第一天正式跟培训那个摊子跑,回来的时候嗓子还有点哑。她进门先看到茶几上那一页纸,伸手拿起来看。
“两家都打了?”她说。
“都打了。”
“数呢?”
“恒昌两万六千二。他说年前不动,让我等他经理一句话。”我说,“吴那边两万六千八,十天之内签,明天带人上来核面积。”
她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看恒昌那一行。
“恒昌的钱是两万六千二,说的是这一片最便宜的数。”她说,“他们不是没钱,他们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往下走一步。”
“吴那家为什么给高的。”
“因为他赶数。”她说,“他们那边的死线在年前。他自己张嘴说十天,那十天是他的,不是你的。你别拿他的十天当自己的十天。”
“那我明天怎么办?”
她伸手把我那页纸折起来,压在收租本底下。
“你明天什么也别办。”她说,“吴那边要上来核面积,你让他来,量完你连价都别提;恒昌那边等他经理那句话,等他自己打回来。两家谁先张嘴,谁先急。”
她说完站起来,把杯子端起来。
“你先别跟小王说。”她说,“小王那边一开口,你在这一片就没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