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签了这个,年终考核能加一档。”
“我不为这个。”李媛媛说,“我那本报告压在档案室里十年了,谁会翻它。今天我要是不签,它再压十年,最后当废纸卖了。”
科室主任在楼梯转角站住,回头看她的背影。
她下到二楼,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抱着那本底稿。
走到楼门口,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怕被雨浇到——外面的雨是斜着的小雨,落在台阶上不响。
叶浩是当天晚上知道的。吃饭的时候她把那本底稿放在方桌上,让他翻。他翻到那页“原凭证缺失”的地方,停了一下。
“这一页你写了三天。”他说。
“四天。”李媛媛说,“要把经办人调离的时间、交接记录、还有当年的原始凭证编号都找出来。缺了就是缺了,我写清楚,谁也别想让我糊过去。”
“你不怕。”
“怕。”她说,“签字那天我手都是抖的。抖归抖,我把字签了。”
叶建平那天也在。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听完没说话。饭后他去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支新钢笔,放在她面前。
“以后签字用这个。”他说,“你那个笔半年没换过墨了。”
…………
八月的第二个周末,中介上门。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白衬衫,背着包,自我介绍说姓卫。
文汇家园那栋楼的房东要卖房,谈妥了要办过户,需要承租人签一份《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
李媛媛让他进屋,签了字,按了手印。
小卫收了纸,顺口说了一句:“姐,那您这边租期到明年二月,之后房东可能不续了,您得早点找地方。”
小卫走的时候,李媛媛把他送到楼道口。她回来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这间屋子是她去年九月租的,押一付三,月租一千一。
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双人床,一只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
抽屉里还剩着前一个租客留下的半盒牙签,她扔了;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一只旧衣架,她留下了。
她第一次带叶浩过来那天,先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领他上楼。
那天下午叶浩在文汇家园。她进门之后在灶台边烧了水,两个人都没有提续不续的事。她把水烧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他。
“要不我把它买下来。”叶浩说。
“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四个月攒了一万二。”他说,“首付不够,但中介说这种老楼可以谈,业主急。”
李媛媛端着杯子摇头。
“不买。”她说,“你要买,第一套房就买在这儿,将来你怎么办。”
“我没想将来。”
“你不想我想。”她说,“你买房子要贷款,贷款要看收入,收入要看你的工作;你将来要是换了工作、搬了地方,这间屋子怎么办。它会一直在那儿,你就一直回来。你哪一天不想回来了,你也回得来,屋子还在,这就是钩子。”
李媛媛说完从灶台边的墙上把那几张纸条揭下来给他看:缴费单、房东电话、租赁协议。三张纸并在一起,边角对齐。
“你看这三张。”李媛媛说,“有这三张,我随时能走。我要真买了,还得添一张房产证。多一张纸,就多一个牵挂。”
“那你为什么租。”
“因为租的我能退。”李媛媛说,“我二月退,三月就能从这事儿里出去。你信不信我?”
叶浩把那三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
租赁协议是手写的,乙方写着她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正好是他决定报市局那一天。
协议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按着一个手印,指头印是完整的,边上没有糊。
叶浩没有答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