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从家里骑车过去,路上雨大,到的时候外套下摆全湿了。
她把资料袋顶在头上站在传达室旁边,看见他,先伸手把他外套的下摆提起来抖了抖。
“你不会穿雨衣。”她说。
“来不及。”
“下次穿。”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
伞不大,她把伞往他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了,头发贴在额角。
走到路口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在名单上签字了。报告交上去,档案馆收一份,档案室收一份,我名字在封皮上。”
“恭喜。”
“不恭喜。”李媛媛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这辈子头一回,让人把名字写在门上。”
…………
九月,高长庚来了一趟澄江。
高长庚不是来找李媛媛的。
他弟弟在澄江住院,他陪床,出院那天顺路去市一院办点手续。
他进财务科的时候,李媛媛正在窗口后面核对一张发票。
他站在窗口外面,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李媛媛。”
李媛媛抬头。她认出了那张脸——比十九年前瘦,头发全白了,还是那件灰夹克,领口磨出毛边。
“我来办个手续。”他把单子递进去。她接了,核对了身份证,盖章,抬头把单子还给他。
“写错了,名字那个字少一横。”她说。
高长庚低头看,拿笔添上。添完他没有走,站在窗口外面,两只手撑着台面。
“那年那件事,”他说,“我做得不干净。我不是来求你不要说的。”
“我不说。”李媛媛说。
“你儿子呢。”
“我儿子在我这儿。”她说,“他明年结婚,你别多想。”
高长庚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拿起单子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看的是她低头核对发票的那双手。
窗口外面还排着两个人。
后面那个男的催了一声,李媛媛把单子收进夹子,抬手按了一下叫号器。
下一个人的材料递进来,她低头核对,笔尖在纸边上顿了一下,又往下走。
盖章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章压下去、抬起来,印出来的字是正的。
高长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对折,放进夹克里面的口袋。
晚上她把这句对话告诉叶浩的时候只说了三句:“他来了。他添了一个字。他没再说别的。”
“你没骂他。”
“骂他干什么。”李媛媛说,“他今年六十二,头发全白了。我要是骂他,那就是认了他当年那句话。我不认。”
“他弟弟出院那天,他在住院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李媛媛又说,“护士站的人认得他,说他的一盒饭分两顿吃。这种人,你骂他一句他能记一辈子;他记的那个,不是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