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背着雪莉,吉尔扶着安妮特,艾达·王最后一个下来,红色旗袍的下摆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朝上飘了一下又被水流压了下去贴在了大腿上。
本来以为很快就可以找到出去的路。
但很显然,出去的路要比想象当中的难找多了。
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的暗河跋涉。
水深从齐膝变成齐腰又变回齐膝,河道从三米宽变成一米五宽又变回三米宽,中间有两段需要完全没入水中从岩石缝隙里钻过去的狭窄段落,菲斯克用青霉菌把缝隙扩大到了人能通过的程度。
雪莉在里昂的背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安妮特的体力在第八个小时的时候彻底耗尽了,菲斯克把她扛在了左肩上继续走。
第十四个小时的时候,前方的河道突然变宽了,水流的速度加快了,空气里的潮湿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带着焦糊味的风从前方吹过来。
光。
前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开口,灰白色的天光从开口里朝暗河内部照射着,光线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橙红色调。
菲斯克的身体第一个从开口里走了出去。
暗河的出口是一处山坡侧面的岩石裂缝,裂缝的外面是一片枯黄的草地,草地朝远处延伸着,远处是浣熊市的城市轮廓。
或者说,曾经是浣熊市的城市轮廓。
天空被一层厚重的灰褐色云层覆盖着,云层的底部翻滚着,从云层的缝隙里朝下漏着橙红色的光,那种光的颜色像是日落但是方向不对,光源来自于云层的正中央而非地平线。
云层的中心位置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空洞的边缘朝内卷曲着像是一只朝天空张开的嘴,空洞的中心还在朝上冒着一柱灰白色的烟柱,烟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了平流层的高度。
七个蘑菇云已经合并成了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穹顶,穹顶的底部距离地面大约三公里,穹顶的直径超过了二十公里,整个浣熊市的上空都被这个穹顶笼罩着。
脚下的草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尘,粉尘是从天空中飘落下来的,每一粒粉尘都带着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
氢弹的辐射量比裂变弹少得多,但是七颗同时引爆的残留辐射叠加在一起,这片区域在未来至少二十年内都会是禁区。
菲斯克的身体站在山坡上,烧焦边缘的沙滩裤在风中朝一侧飘着,他的头朝四个方向转了一圈辨别着方位,太阳的位置被云层遮挡了但是橙红色光源的偏移角度可以大致判断出东西方向。
“西北。我们在浣熊市的东南边缘。距离爆心大概十五公里。”
里昂背着雪莉从裂缝里走了出来,吉尔扶着安妮特跟在后面,艾达·王最后一个出来,湿透的红色旗袍贴在身上,下摆在风中朝一侧飘着。
菲斯克的身体朝众人的方向转了过来。
“谁还有手机?”
里昂摇了摇头。
吉尔摇了摇头。
艾达·王的腕表在暗河里泡了十四个小时以后屏幕已经不亮了。
安妮特靠在吉尔的肩膀上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雪莉从里昂的背上探出了脑袋,右手从里昂的肩膀上伸了出来,小手里攥着一个粉红色的塑料外壳手机,手机的大小只有成年人手掌的三分之二,外壳上贴着一张已经磨损了大半的HelloKitty贴纸,天线是一根短短的粉色塑料棒,屏幕只有火柴盒那么大,显示着绿色的像素字体。
“我有。”
菲斯克的左手朝雪莉伸了过去,雪莉的小手把粉红色手机放在了菲斯克的掌心里,手机在菲斯克的巨大手掌里看上去像是一颗粉色的糖果。
菲斯克的拇指在火柴盒大小的屏幕上按着,屏幕上的信号格在满格和无信号之间反复跳动着,核爆产生的电磁脉冲把这片区域的磁场搅成了一锅粥,无线电信号在紊乱的磁场里像是醉汉一样东倒西歪。
第一次拨号。无法连接。
第二次拨号。无法连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拨号的时候信号格突然稳定在了两格的位置上停了三秒钟,菲斯克的拇指在这三秒钟里按下了通话键,听筒里传来了“嘟”的一声长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喂?”
贝蒂的声音从粉红色手机的听筒里传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哭完又强撑着镇定的沙哑。
“是我。”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钟。
“你他妈的……你知道我已经给你办了三次追悼会了吗?!第三次!殡仪馆的人都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