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的碎片散了半个客厅。
弹簧从撕裂的皮革里翘出来,歪歪扭扭地朝天花板伸着,像一只死掉的动物最后僵直的肢体。
泡沫填充物被扯成一团一团的白絮飘在地板上,混着几块碎玻璃和一个摔裂成三瓣的威士忌酒杯。
冰块化了一半,在胡桃木地板上淌出一小滩水渍,把几片沙发碎皮泡得发软翘边。
托尼站在这堆残骸中间,左手的指尖搭在胸口那块圆形的方舟反应堆上。
金属外壳的温度永远比体温低三度。
一圈淡蓝色的光从他的黑色背心领口处溢出来,照亮了锁骨以下那几条往外蔓延的深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反应堆的边缘开始分叉,顺着胸骨往两侧爬,像被墨汁浸透的毛细血管图谱,现在已经快碰到肩窝了。
他把手指从反应堆上移开,低头看着脚边那根断成两截的沙发腿。
波茨扔的。
准确地说是波茨把那个靠枕砸在他身上以后、他没有任何反应、波茨的愤怒从砸靠枕升级成了掀整个沙发、沙发腿在翻倒的时候磕在茶几角上断掉了。
然后波茨走了。
高跟鞋踩在玻璃碎片上“嘎吱”了一声,电梯门开了又关了,大厅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具被肢解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的尸体。
托尼踩着碎片往前走,鞋底碾过一块泡沫发出“噗呲”的声响,绕过翻倒的茶几,走向客厅尽头那面嵌在墙体里的钢化玻璃门。
“贾维斯。”
“先生。”
“波茨的车走了多久了?”
“四十七分钟,先生。她目前在长岛高速公路东向车道上,时速八十二英里。超速百分之十五。以她的驾驶习惯来看,这个速度意味着她仍处于情绪激动的状态。”
“好极了。”托尼的手掌按在玻璃门上,指纹识别加虹膜扫描,“砰”一声气密锁弹开,门板往两侧滑进墙体里,“让她超速。一个愤怒的女人在高速公路上开快车,总好过一个愤怒的女人留在家里继续拆我的家具。那套沙发七万八,贾维斯。意大利手工缝制。
我都没舍得在上面吃披萨,怕掉渣。”
“我已经联系了家具供应商,同款沙发预计两周内到货。需要加急吗?”
“不急。反正也没人会坐了。”
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是螺旋形的,碳纤维台阶悬浮在嵌壁灯带的白光里,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亮着一条细细的蓝线。
托尼走下去的时候左手一直扶着中央的不锈钢立柱,膝盖的关节在第七级台阶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咔”,整条左腿软了零点三秒,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立柱,指节发白。
他停了两秒。
深呼吸。
继续往下走。
地下车库的灯在感应到他进入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从远端一排一排地“啪啪啪”点亮,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过去,把整个两千平方英尺的空间从黑暗中剥了出来。
七辆跑车停在左侧的停车位上,从头到尾分别是一辆1967年的谢尔比眼镜蛇、一辆兰博基尼Aventador、两辆法拉利(一红一黑)、一辆迈凯伦P1、一辆布加迪威龙,以及最里面那辆被拆了半边车壳的奥迪R8…………上个月他心血来潮想给它换一套自制的涡轮增压系统,拆到一半被打断了,现在那辆车的右半边像一具被剥了皮的标本,线路和管路裸露在外面,工具散了一地。
右侧是实验区。
托尼没往跑车那边看,径直走向右侧墙壁下面那台长三米宽一米五的银白色舱体。
那东西的外形像一口棺材,表面光滑无缝,只有头部位置有一圈蓝色的指示灯环。
他走到舱体旁边,按了一下侧面的触控板,舱盖沿着中线“嘶”地一声分成两半往两侧升起,露出里面那张符合人体工学曲线的凹槽。
他把鞋踢了,两只手撑着舱体边缘翻进去躺了下来。
凹槽的材质贴着他的后背、肩胛骨、臀部和小腿,恰到好处地托住了每一寸重量。
舱盖合拢,蓝色灯环亮了起来,开始从他的头顶往脚底方向扫描,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激光栅格贴着他的皮肤表面走了一遍。
十二秒后,舱盖重新打开。
托尼没有动。他躺在凹槽里,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盯着头顶那块投影在舱盖内壁上的全息数据面板。
数字在他面前旋转着排列成行。
“血液钯含量:89m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