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吧台拐角的碎砖堆里。那件围裙还系在腰上,白色的布面被血染得快要看不出底色。
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没了。
左腿的断面在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那截小腿不知被炸飞到了哪儿。右腿断得更高一点,在膝关节正中,骨头的断茬白得刺目,露在空气里。
两条腿的断面都在往外涌血,那血量大得把他身下的碎砖堆泡成了一滩深红色的泥浆。
可阿里还有意识。
他那只还攥着半只玻璃杯残片的右手撑在地上,把自己的上半身往墙边靠了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条只剩到膝盖的腿,看了大概三秒。
法蒂玛第一个冲到他身边,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按住了他右腿的断面,试图减缓出血。
纳迪亚把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外套扯下来,缠上了他左腿的断面做临时止血带。
帕特森已经从吧台残骸里翻出了急救箱,膝盖跪在那滩血泥里给他扎止血钳。
阿里靠着墙,把那半只碎玻璃杯从手里丢开。
他那双手在腰间那条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把掌心的血擦掉了一层。
“法蒂玛姐姐!”阿里的声音平得像在报今天的酒水库存,“村子被轰炸…………在阿富汗的时候,我在麦田底下那条水渠里趴了七个小时,一颗弹片都没碰到我。”
“后来美军来了,又轰炸了三个月。
我跟你们转移了六次,每次都有人被炸死。
我没被炸到。”阿里说,“再后来叛军在路边埋IED,前面那台车翻了,后面那台车翻了,我坐中间那台,轮胎爆了,车没翻。
还是没被炸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断在膝盖的腿。
“到了美国。”阿里说,“在纽约…………却没躲掉。”
纳迪亚那只缠止血带的手停了一下。
“阿里,你别说了,省力气…………”
帕特森那止血钳扎完了最后一根血管,抬头看着阿里。
“救护车三分钟到。”帕特森说,“你撑住。”
“帕特森女士!”阿里突然叫了她一声:“你打过二战。你见过多少人被炸断腿?”
“很多。”
帕特森的回答干脆。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死了。有的没死。没死的那些,后来有的坐轮椅,有的装了假肢,有的拄拐走了一辈子。”帕特森把急救箱合上,“你不会死。血止住了。”
“我知道我不会死。”阿里说,“我就是在想,美国的假肢是不是比阿富汗的好一点。我在坎大哈见过那些踩了地雷的人装的假肢,木头的,绑带子的,走路像踩高跷。”
“美国的好很多。”纳迪亚插嘴,她那张嘴哪怕在这种时候都闭不上,“钛合金的,带液压的,有的还能跑步。贵得要死,可你老板是菲斯克。
你觉得他会给你装木头的?”
“那就好。”阿里那身子往墙上又靠了靠,那股力气正在一点点地从他身体里流走,“你告诉菲斯克叔叔……我要最贵的那种。能跑步的那种。我要是装了假肢还能跑步……我就去参加纽约马拉松。”
“你擦杯子都懒得走快两步,你跑什么马拉松。”法蒂玛说。
“我改主意了。”阿里那声音越来越轻,“擦杯子的时候被炸了……这个说出去太丢人了……跑马拉松的时候被炸了……这个至少……好听一点……”
他那撑着地面的手滑了一下,上半身朝一侧倒,法蒂玛赶紧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别睡。”法蒂玛说,“阿里,别睡。”
“我没睡。”阿里那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我在想……那只杯子……我刚擦完……摔碎了没有……那是一套十二只的……碎了一只就凑不成套了……”
远处的救护车鸣笛从街道那头拐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