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绕过操场一侧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穿过操场后那排修剪成方块的冬青灌木,来到了学校图书馆那栋外墙白瓷砖已经泛黄的老楼前。
图书馆里面的灯管刚换不久,光线亮堂得很,但因为这个时间段几乎没什么人来看书,自习室里只有角落里两三个低头写作业的学弟学妹,安静得连日光灯整流器嗡嗡的电流声都清晰可闻。
陈天宇和女孩一前一后穿过几排高耸的书架,默契地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前——这里被整面墙的外语参考书和泛黄的过期期刊挡住了三面,只有正对着书架过道的一面是通的,如果有人走过来,隔着好几排书架老远就能听到脚步声。
两人默不作声地坐下,女孩把书包放到里侧,陈天宇挨着她坐在外侧。椅子腿蹭过地面,那点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讨厌。”
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撒娇般的娇嗔像是憋了很久猛地释放出来,不像真的生气,倒像是只有情侣之间才有的亲昵埋怨。
她转过身来,小拳头一阵密集地落在陈天宇的肩膀上——“讨厌,讨厌,天宇哥哥不准弄我头发。”
她的拳头软绵绵的,落在肩头一下又一下,像在挠痒痒,陈天宇怎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彤彤太可爱了,实在忍不住嘛。”
女孩正是陈天宇的小女友——任晓彤。
任晓彤哼了一声,把脸转过去假装认真看书,但耳根子那片遮不住的绯红从发鬓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把她的所有假装都出卖得干干净净。
陈天宇侧过脸看着她的侧颜——带点婴儿肥的圆鼓鼓脸蛋,小巧的琼鼻,樱桃般的小嘴微微嘟着,嘴唇是淡粉色的,下唇比上唇稍微厚那么一点点,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撅起来,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白白尖尖的,像刚破土的小笋尖。
陈天宇认识她,已经两年多了。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高一第一个学期,那时候陈天宇还住在城南那片旧居民区里,每天早上在公交站等六路车上学。
本来日子过得平平无奇——等车、上车、到校、上课、放学——直到有一天,同一个站台上多了一个矮矮的、背着粉色大书包的小女生。
她的个子实在很小,但背着个跟他自己差不多宽的大书包,整个人看上去特别滑稽,像一只小蚂蚁背了颗比自己还大的米粒。
每次上车她都会左右张望一下,找到一个空座位就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然后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知是在发呆还是默背课文,阳光透过公交车窗的玻璃洒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婴儿肥的脸颊晒得粉嫩嫩的,一排长长的睫毛在光里微微发颤,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他心口轻轻扇了一下。
陈天宇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失眠了,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个小女生的脸。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年级的,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世界上有他这么个人,但第二天早上他鬼使神差地又在同一班车上看到了她,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然后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几乎每天都坐同一班公交,在同一个站下车,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陈天宇想,只是不敢。
每次在公交上远远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他的心跳就会像脱缰野马一样不受控制地狂奔,脑子里想好了几十个搭讪的开场白——“你也在这站上车啊”、“今天天气真好”、“你看什么书呀”——但一到了站台或是下车的那一瞬间就全忘了,挫败感一阵一阵涌上来,一直压到他晚上睡觉还闷闷地叹气。
有一次公交上上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拎着一大袋青菜,颤颤巍巍地扶着扶手站不稳,陈天宇立马站起来把座位让了出去,扶着扶手站稳的时候,右臂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任晓彤的肩膀。
那个肩膀就那么挨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校服,但下面那层温热的暖意毫无阻隔地传了过来,陈天宇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余光里看到任晓彤的眼珠子转过来瞄了他一眼,只是很快的一瞥——没有脸红,没有微笑,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瞄了他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陈天宇那天晚上在被窝里哭了一场,把枕巾咬得湿透,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人了——人家根本对自己没有半点意思,自己却在这里单相思了一年多,像个傻子一样每天专门提前五分钟出门就为了跟她坐同一班车。
他发誓第二天开始要把她忘得干干净净,后来他确实在公交上刻意不看她了,但效果不太行,眼角余光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矮矮的粉色书包的身影。
转机出现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那天放学后陈天宇在公交上看物理习题集,是电磁学那一章,右手定则和楞次定律搅在一起怎么都想不通。
公交车到站了,他完全没察觉到,直到有人从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哥哥,你不下车吗?”
那个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棉花糖刚在舌尖上化开,还来不及咽下去。
陈天宇低下头,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仰望着自己——那张婴儿肥还没褪净的脸蛋因为抬头显得更圆了,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睫毛又长又翘,一眨一眨的。
“啊!我……我没注意……我们坐过站了?”
车门本来已经关了,但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两个呆头呆脑站在车厢里的学生,又按开了后门。
两个学生一起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满脸通红,一个手足无措,下一班回程的车要等十五分钟。
“哥哥……我们……一起走一站回去吧。”任晓彤低着头说,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嘟哝。
那短短的一站路,陈天宇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的班级,也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他发现她说话的时候几乎不跟他对视,但偶尔会偷偷从眼角瞄他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视线收回去,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发现,她的声音一直都软软的,带一点点婴儿感,每个句子的尾音都会稍微拖长半拍,像是在撒娇但又确实没有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