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则终夜辗转,不能成寐。
听窗外风声竹影,与远处寺钟断续,心下思潮起伏,莫知所之。
至夜半,倦极而眠。
忽梦一老人,皓首苍髯,立于月下。
月光如水,衣袂飘然。
老人袖出一粒,莹然若霜,冷气袭人,谓叶氏曰:“此月府之种,他日为汝夫。”
言讫,以手纳诸胞宫。有诗单道这月府奇缘:
月里嫦娥下九霄,琼浆一滴种鲛绡。
他年若问前缘事,记取清霜照碧霄。叶氏心神震惕,欲问其详,老人忽不见。
叶氏惊觉,犹在洞房之中,残烛荧然,夜漏将尽。视身旁国土,鼻息鼾然,正熟睡也。
叶氏拥衾坐起,怔怔出神。
细思梦中之事,老人音容,历历在目;所言“此月府之种,他日为汝夫”八字,尤字字清晰,如在耳畔。
以手抚腹,尚觉清寒之气,隐隐流转,与梦中所感,丝毫不差。
叶氏自幼阅尽医书,又得家传秘典,皆知人道交合而后有娠,未闻有无夫而孕者。
此梦大奇,大违常理,反复思之,不得其解。
欲待告知国土,又觉此事太过荒诞,非人所信;且己身本有难言之隐,家世姓名,尚有许多隐瞒,今又添此一段奇梦,更从何说起?
况初为新妇,便言梦中受孕,丈夫闻之,不疑其妖异,亦必笑其痴妄。
思来想去,终觉不妥。乃将此事,深深藏于心底,对谁也不提起。但觉腹中温温然,与平素不同,似有一物,已在其中。
叶氏默坐良久,见窗纸渐白,恐人知觉,乃悄悄复卧,假寐以待天明。
自是之后,叶氏常觉神思困倦,饮食无味。
叶氏自幼学医,寸口一按,已知喜脉。
然秘而不宣,但静候国土延医来证。
月余,经水不至,国土果延医诊视。
医入内室,三指搭脉,沉吟良久,曰:“夫人脉滑而和,尺脉微动,此乃妊娠之兆也。”
叶氏在帷后闻之,微微颔首,神色自若,若早知其然者。
国土闻之,喜不自胜。年逾六十,忽得子嗣,岂非天赐?乃奔走而告叶氏曰:“汝有孕矣!汝有孕矣!老天有眼,蒋氏有后矣!”
叶氏低首微笑,心中了然。然终不肯以梦中之事告人。后人有诗结曰:
西子湖头逢异女,月老梦中授仙种。
枯木漂流少女来,青布小囊藏祖功。
洞房半途老父废,月下皓首赐霜琼。
无夫而孕谁人信,腹中清寒月府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