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霓虹闪烁的商业区不过两条街,便是老城区的居民巷弄。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
这里新旧交织——有近些年才建起的六层楼房,贴着米白色瓷砖,阳台晾着各色衣裳;更多的是墙皮斑驳、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红砖裸露,木窗棂上的漆早已剥落,糊着泛黄的报纸。
我家就在这片老区深处,是那种典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二层小楼。
外墙的水泥早已风化,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
院墙不高,顶上插着碎玻璃,防盗的铁门锈迹斑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是个十来平米的小院,墙角堆着废弃的蜂窝煤,一口老井盖着石板。
小楼两层,四室两厅的格局——其实所谓“厅”,不过是个二十来平米的堂屋,摆着八仙桌和几张藤椅。
楼上是三间卧室,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
以前父母、妹妹和我四个人住在这儿,热闹得很。
父亲在国营厂当钳工,母亲在街道居委会,虽然不富裕,但晚饭桌上总有说有笑。
妹妹乐清瑶小我六岁,扎着羊角辫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如今只剩我一个。
父母前几年跑长途货运,夜里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双双没了。
妹妹更早之前就搬出去住了——从她高一那年怀孕退学开始,这个家对她来说就成了耻辱的象征。
祖上在这一片有点薄产。
爷爷那辈是这条街的房管员,攒下几间老屋。
传到我手里,还有三间临街的铺面和两套老宅子出租。
不过这些年老城区改造,年轻人往新区搬,空置的也有。
光靠那点租金,一个月三四千块,在省城这种地方,过不上什么滋润日子。
所以现实是,我一边打着零工——今天在这家装修公司当监理,明天去那家物流公司盘点货物,后天可能又得去商场当临时保安——一边打理着那几间租出去的房子。
收租、修水管、换灯泡,都是自己来。
今年刚满三十。
也不是没谈过恋爱。
二十四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过一个幼儿园老师,处了半年。
她嫌我工作不稳定,又嫌我住的老房子“像鬼屋”,最后不了了之。
已经好些年,身边连个说得上话的女性都没有。
我长得普通,单眼皮,鼻梁不高不矮,嘴唇薄。
个子一米七八,在南方算高的,身材也没走样。
但也就是个扔人堆里找不着的寻常男人,没什么大毛病,可也从不主动——不会说甜言蜜语,不懂浪漫,相亲时连给女方夹菜都显得笨手笨脚。
这样的男人,哪有女人会自己凑上来。
我一直这么觉得。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日下午,蝉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热浪把巷子里的空气都蒸得扭曲。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躺在堂屋的竹席上吹电扇。身上就穿条大裤衩,汗顺着胸口往下淌。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最倦怠的时候。
“谁啊?”我懒洋洋地问,不太想动。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怯,又有点刻意放软:“哥……是我。”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种拖长的尾音,小时候她撒娇要零花钱时就这样;陌生的是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柔腻。
我爬起来,套上汗衫,趿拉着拖鞋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