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平躺过来。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看不清表情。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气。
“闭眼,数羊。”
“数了。”
“数到多少了。”
“数到三百多只,又乱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她把手从我额头上收回去,搭在枕边。
“那就别数了。”她说,“躺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没说话。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我,被子窸窣响了一阵。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开口了。
“你爸下个月生日。”她说,“我打算寄点钱回去,让他自己买身衣服。”
“嗯。”
“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嗯。”
她没再说话。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刚才说“出了这扇门就忘了”,可她现在躺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身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气味,她怎么忘。
我怎么忘。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背。她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起伏。我盯着她那截后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被子搭在她腰侧。
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妈。”
“嗯。”
“晚安。”
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晚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闭上眼,她腰侧的体温隔着被子传到我手心里,温热的,一点点渗进皮肤。我攥着那一小块被子,攥了很久,直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还亮着,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床头柜上那只奶龙玩偶圆滚滚地蹲在台灯旁边,黄色的肚皮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暖光。
那是她去年教师节学生送的,一直搁在床头,现在它的圆眼睛正对着我们这边,像在看着什么。
我把手从她腰侧收回来,翻个身,背对她。黑暗里她的呼吸声轻轻响着,和窗外的车声混在一起,慢慢沉进夜色里。
我没有告诉她,我刚才数羊数到三百多只,又乱了。
是因为每数一只,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她仰起脖子时的画面。
我也没有告诉她,她说“出了这扇门就忘了”的时候,我其实在想,这扇门我们怕是再也走不出去了。
我闭上眼,攥着枕头边,让自己沉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