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这句话,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低头,声音带着一点温和:“我知道。你放心吧。”
“那,那我现在能做什么?”我爸那头像是站了起来,脚步声在电话里乱了一阵,“要不要我明天请个假回去?我给你买点营养品,你想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我听说怀闺女爱吃辣……”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轻,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没有落到眼底。“才六周,哪知道是闺女还是小子。”
“我闺女肯定最爱吃辣!”我爸在那头笃定得厉害,声音大得我隔着手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等着啊,我明天一早就去菜市场,买点大闸蟹?不行,那东西寒……我得查查孕妇能吃什么……”
她听着他絮叨,没有打断。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听着我爸在那头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他说要请假回来,说要给她做饭,说要给还没影的女儿买婴儿床。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了,又忍着:“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他没有说完,在那头哽咽了一下,“我老张这辈子,值了。”
她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我看到她的眼眶也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垂下去,让睫毛挡住那一点水光。
我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手指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行了,别哭了。”她轻声说,“大男人一个,哭什么。”
“我没哭!”我爸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闷又硬,“我这叫高兴!你懂什么!”
“好好好,你高兴。”她顺着他的话应道,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我听不太懂的柔软,“那我先挂了?手机快没电了。”
“别挂别挂,你再让我听听你声音,我缓缓。”他停了一下,又开口,“对了,这事儿跟儿子说了没?”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询问,有默契,还有一点什么别的,幽幽的,像水下看不见的暗流。我向她点了点头。
“说了。”她转回头,对着手机,“他就在旁边,你要跟他说两句?”
“来来来!”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我爸的脸,眼角带着红,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像是怕我看不出来,还故意挺了挺胸:“儿子!你要当哥哥了!”
“……爸,我听见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高兴似的?”他凑近屏幕看了看,“我跟你说,你妈这肚子里肯定是个闺女,将来你可得护好她。”
“嗯,我会的。”
“等回头你放假回来,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他说着,声音又热切起来,“爸请你去吃那家馆子,你哥还记得不?小时候带你去过,那家炖鸡汤最好喝,正好给你妈补身子。”
“记得。”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我握着手机,耳朵里有他一句接一句的声响,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沙发那头,没有看手机屏幕,低着头,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像在遮盖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平静得出奇,连肩膀都没有绷着,就那么松松散散地坐着,像终于脱掉了一身重负。
我听着我爸在那头畅想:等他退休了,就带着她和小闺女回老家住,院子里的石榴树明年就能结果了,小闺女可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他会给她扎秋千,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有点哑了。
她始终没有反驳,没有戳破,就那么听着,像一个耐心的听众在听一个孩子做关于未来的梦。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复杂。
我想到这一个月来的每一个夜晚,想到她在我身下仰起的脖子,想到她窝在我怀里时低低的那句“要是真有了,就生下来”,想到那张验血单子上两行数字。
现在另一端,我爸正在用“闺女”称呼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全身的细胞都来自我的精子和她的卵子,和我爸隔着一代,却要叫他“爸”。
窗外有风,把纱帘轻轻吹开一缕。
她起身去关窗,经过我面前时,脚步没停,只把手轻轻搭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很短,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说了。
我对着手机里那个满脸红光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好。”
又说了几句,我爸终于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说要去“跟同事炫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