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楼下零星亮着的路灯。
“你看他那样,”她轻声说,“高兴得像捡了座金山。”
“他是真高兴。”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我也说服自己……这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目光落在我脸上。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明暗分明的画。
“我一直在想,要是你爸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会怎么样。”
“他不会知道。”
“我知道。”她低下头,手指搭在自己小腹上,“但有时候我会想,咱俩这么瞒着他,是不是太缺德了。”
我没法接话。
她也没有等我接话,继续说:“可我又想,你爸这个岁数了,真想要个孩子,他自己的身体也未必行。咱们现在给他这个孩子,不管来路是什么,对孩子来说,爸是爱他的。他以后会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哥哥,一家子齐齐全全的。这个孩子是在爱里头长大的,虽然……来路的爱有点绕。”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几天来压在胸口的东西吐了出来。
她看着我,弯了一下嘴角:“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给自己找借口?”
“我也在给自己找借口。”我说,“每次觉得对不起爸的时候,我就想,我的种,说到底也是他的血。我的那份,本来就是他给的。这个孩子没有外人的血,还是他们老张家的根。”
她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进来。
“那就这样骗着自己吧。”她说,“骗得久了,也就成真的了。”
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去把饭做了。你想吃西红柿鸡蛋面还是蛋炒饭。”
“西红柿鸡蛋面吧。”
“好。”她应了一声,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填满了这间逼仄的出租屋。
她站在水槽前,系上围裙,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动作。
她洗了西红柿,又拿起两颗鸡蛋,磕在碗沿上。
蛋液落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厨房的灯白亮亮的,她的侧脸被那层光映得很柔和。
她低头打蛋的时候,一缕头发从耳侧垂下来,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我看着她的侧影,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攥在她手机里的手机,屏幕已经彻底黑了,映不出什么东西。
她端着碗,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还坐在那儿?进来帮我剥个蒜。”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侧身让开一点位置,把一头蒜放在案板上,我拿起蒜头,细细地把蒜皮剥干净。
她在那头把西红柿切成块,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两个人并排站在不宽的厨房里,谁也没说话,只有水声、刀声、和灶台点火时那一声轻响。
她往锅里倒了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油里迅速蓬起来,边缘煎成金黄。
她翻了翻锅,又倒进西红柿块,翻炒了几下,香味漫开。
她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来,靠住灶台边沿,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说,等TA生下来,”她轻声问,“TA该叫你什么。”
我手里的蒜瓣停住了。她问得很认真,没有笑,也没有避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