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来了新的邮地址,放不了坏。”她说着,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他要是再寄,我就拆开泡水喝。你泡。”
“行,我泡。”
傍晚回到出租屋,她在沙发上半躺下来,把腿垫高,累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松下来。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有喝,只把水杯握在手里,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皮。
“你今天,跟医生说是孩子爸爸的时候,”她开口,声音不大,“我心里其实跳得很快。”
“我知道,我看到你耳朵红了。”
她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以前怀你的时候,产检都是我一个人去。你爸那时候在县里上班,忙,走不开。我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别人都有老公陪着,就我一个人抱着本子坐着。那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心想生孩子嘛,本来就是女人的事。可今天你坐在我旁边,握着我手的时候……”她没有说下去,声音有一点轻微的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下,伸手拿起沙发那只黄色奶龙玩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脑袋顶上。
她的肚子和奶龙的肚子靠在一起,圆鼓鼓的,像两颗并排的球。
“你比你爸会当老公。”她说。
说完自己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耳根红了红,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这陪产检的样子,挺像个当老公的。”
我蹲到她身前,手搭在她膝盖上,仰头看她。“那你觉得你像谁的老婆。”
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捉住我搭在她膝盖上的手,把它拉到她肚皮上,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按稳了。
肚子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翻了个身。
她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他刚才踢我了。”
我掌心的位置,隔着裙子和肚皮,能感受到一种很轻很轻的蠕动。
它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只是巧合。
她没有再说话,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按着。
窗外路灯亮起来,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低头看着我们叠在一起的手,像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我去躺一会儿,腰有点酸。你晚饭想吃什么?”
“你躺着吧,我来煮面。”
“你会煮什么面。”
“西红柿鸡蛋面。你教过我的。”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提这个,然后笑了一下:“行,那你煮吧。少放盐,我这回口味淡了。”
她走进卧室,躺下,隔着门传来床垫轻轻的声响。
我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两个西红柿和一把面,开始烧水。
水声哗哗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对着门这边喊了一句:“儿子,你明天还陪我去产检吗。”
“明天没有产检了,今天都做完了。”
“那后天。”
“后天也没有。”
她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从卧室里闷闷地传出来:“那下次产检是哪天,你帮我记着点,别错过了。”
“记着呢,手机上有提醒。”
“那下回你还陪我去。”
我往烧开的水里下了一把面,水花翻滚上来,蒸汽腾起。我关小火,看着面条在锅里慢慢变软,水面浮起一层白沫,用筷子搅了搅。
“陪。”我说,“下回,下下回,我都陪你去。直到你生完以后复查。”
她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