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一时没使劲缓过来。”她自己抓着床栏调整了一下姿势,半倚在床头,朝我爸伸出手:“来,你这样托。”
我爸小心地把女儿放低,放到她面前。
母亲伸手托住女儿的脖颈,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枕在臂弯里。
女儿动了动嘴,像是要打哈欠,却只是轻轻吧唧了一下嘴唇,又沉沉睡去。
她的脸贴着母亲的胸口,像一只刚刚落地的幼鸟,找到了第一个安歇处。
我爸站在床边,看着母女俩,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这闺女,长得真俊。”
“像她妈,当然俊。”母亲说着,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声音低低的,“你要是个小子,你爸该不知道该怎么抱你。”
她没有抬头,这句话落在病房里,轻飘飘的。
我爸没觉察出什么,还乐呵呵地接话:“小子我也抱得动。”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女儿,眼神里全是欢喜。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偶尔滴下药水的轻响,和女儿均匀的鼻息。
我站在一旁,把手心里那一点她的温度慢慢攥紧。
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安静里发出极轻的交流声,窗外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天边泛着一线灰白。
我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热水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放回她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她没有看我,但我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你也坐一会儿。”
我坐回凳子上,坐在床的这一侧。
她靠在那儿,怀里抱着女儿,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脸上,过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回女儿身上。
我爸坐在另一边,还在低声跟女儿说话,说着说着又笑起来,嘴巴合不拢。
天慢慢亮了。
楼道里传来清洁工的拖把擦过地面的声音,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儿在母亲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小的、猫叫似的声响。
我爸立刻站起来探头看,问:“她是不是饿了?”母亲低头看了看,说:“估计是醒了。”
她把女儿抱稳,掖了掖襁褓,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疲倦,有一点安稳,还有一点难以明说的东西。
像是经过了一整夜漫长的潮水,终于退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低下头去,轻轻哼起一段很短的调子,哄着怀里那个小人。
我爸站在旁边,痴痴地看着,眼睛亮得像揣着太阳。
我也没有挪开目光,看着她们三个,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在母亲怀里安静起伏。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正在铺开。
母亲的手在被单下面,又慢慢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轻轻点了两下,像在说:没事了。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抱稳了怀里的女儿,抬起眼,对我爸笑了笑:“老张,你看她,醒了。”
我爸凑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女儿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嘴微微张着。
她那副模样,像是还不太明白自己已经落在了谁的世界里,但满屋子的人,已经替她高兴了起来。
母亲低头看着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细细软软的胎发。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们,又看了一眼我爸那副小心翼翼捧着什么珍宝的样子。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婴儿床的边沿上,镀了一道金边。
母亲在晨光里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爸的肩头,落在我脸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只轻轻搭着襁褓的手,又垂下,悄悄地朝我这边偏了偏,像是等着谁来握,又像只是阳光下的一个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