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脚步骤然变轻了,像怕踩到什么。
他站到婴儿床边,低头往下看。
那一个瞬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输液管里滴答的声响。
我看见我爸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染上一层红,像白瓷上不小心洇开的墨。
他慢慢弯下腰,像是怕惊动什么,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婴儿裹着的襁褓边角。
“你看她,小指头还在动。”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女儿的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五根手指又细又小,指尖泛着粉。
她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又松开,像攥住什么又放下了。
我爸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几根小手指,快碰到时又缩回来,像是怕自己的手粗,把她弄疼了。
“我能……抱抱她吗。”他问。声音很轻,又像是自言自语。
母亲躺在床上,声音带着疲惫的软:“你小心点抱。托着脖子。”
我爸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手,那副殷勤的样子让我想起他过年时看到一桌子好菜时的表情。
他俯下身子,两只手抖着,从婴儿床里把那个襁褓小心翼翼地托起来,像捧着一件会碎的瓷器。
他笨手笨脚,姿势僵硬,可托得稳稳的。
他把女儿抱到胸前,低头看着她,那表情像是怀里放着一颗星星。
“小闺女……”他低声叫了叫,“闺女……我是爸爸呀。”
女儿闭着眼,像是睡熟了,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我爸却一点也不觉得无趣,自顾自地跟她说:“你爸爸来接你了,你可真好看,像你妈妈,不像我。”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哑了,“不像我就好,不像我好……”
母亲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着,眼角的纹路轻轻叠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放心了,目光慢慢地从我爸身上移到我这边。
我站在病床的另一侧,离她最近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地勾住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
我没有动。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在我指腹上按了按,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像是在说:我没事。
我轻轻回握住她的指尖,没有用力。
她的手指勾着我,谁也没看这边。
我爸还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完全没有注意到病床的这一侧,我们两个人的手牵着,藏在被单的阴影里。
他轻轻摇着女儿,嘴里含糊地说着“爸爸来了,不怕不怕”。
女儿仍然睡着,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笑。
母亲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抱着累不累,放回床上吧。”
“不累不累,”我爸头也不抬,“我抱得住。”
“你手上都是汗,别滑了。”她说着,松开我的指尖,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朝我爸抬了抬,“你过来,我教你怎么抱,这样她脖子才舒服。”
我爸愣了一下,恋恋不舍地走近一些。
母亲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但刚生完,身上没有力气,撑到一半又倒回枕头上,轻轻“嘶”了一声。
我快步绕过床尾,想去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