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能睡好一个觉。
(六)
十一问叶裳,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当一个没有自由,不见天日的声音,苦不苦?
叶裳伏在他背上,望着满天星辰,感受着两年来第一次呼吸到的新鲜空气,笑了笑。
“苦,所以才想要逃,逃出他们的魔掌,为自己活一次,但很不幸,那时的我没能逃掉,被捉住后,代价是付出了一双腿,晚年都要坐在轮椅上了。”
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十一的身子却僵了僵。
其实,一开始叶裳根本不觉得苦,叶家对她有恩,将她这个乱世中的孤儿救了回去,不仅让她吃饱穿暖,有片瓦遮头,还给了她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她早已将自己当作了元家的一份子。
更何况,她是那样深爱着元昭,他们定下婚约,握紧彼此的手,在元家祠堂许下白首不相离的誓言,她为他做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但她从没想过,事情会渐渐脱离原本的轨道……
夜凉如水,十一脚不停当,背着叶裳,身形在月下穿梭如风,许久,终是开了口:
“没事呢,你瞧,现在不是逃出来了吗?我说话算数,说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
声音含着少年独有的气息,在夜风里飘**,一字一句地击中叶裳的心,她忽然捂住眼睛,咬紧唇,潸然泪下。
那么熟悉的话语,那么熟悉的气息,也曾有个人对她说过,将她从无边绝望中救出去,但她不小心弄丢了那个人,弄丢了对她最好的那个人,从此天各一方,再不曾相逢。
他们也再回不到过去了,她甚至都不敢与他相认。
说不上是自卑还是物是人非,如今这样支离破碎的她,再也配不上他当年的一声“叶子姐姐”了,她宁愿永远在他心底保有一丝美好的希望,也不要他为她伤心难过,再生牵绊。
密室里,她也曾问十一,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苦,他没有回答她,但她知道,在这世道上挣扎求生,他一定过得很不易。
毕竟当年徐州,她离开他时,他才只有十一岁啊!
是从闹水患的家乡逃出来的,他们两家是邻居,她与他是总角之交,亲密无间,儿时他总是喜欢缠着她,叫她“叶子姐姐”,与她在午后的光影下嬉戏。
她唤他小石头,两人是彼此最好的伙伴,她那时就叫叶子,没有大名,是到了元府才得元昭父亲赐名“裳”。
那时洪水来袭,她和小石头的家都被冲垮,他们一夜之间成了孤儿,在撕心裂肺的绝望中只剩下彼此。
他们相依为命,随家乡幸存的灾民一路南下,吃尽了苦头。
但到了徐州后,才是悲剧的真正开始。
官府施粮赈灾,小石头跟着疯狂的灾民们一起去抢粮,叫她等他回来,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和一群老弱病残缩在破巷子里。
可等了好久好久小石头也没有回来,她病得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有人在耳边议论,前头赈灾的官府门前,因哄抢的灾民太过疯狂,一片混乱中,有人被官家打死了,以儆效尤。
她登的一下睁开眼,心头大骇,担心小石头的安危,挣扎着爬起想去找他。
但才站起身,扶着墙壁刚出了破巷,她便一阵眩晕,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等到醒来时,她已经身在元家了。
是途经徐州的元昭父亲将她救了回去,她整整昏睡了十多天,醒来时已在东穆的都城,天子脚下。
元家上下待她都极好,特别是元家长子元昭,她昏迷不醒的那十来天,就是元昭守在她床前,喂她稀粥与汤药,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但她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个人却是小石头,她慌乱不已地翻下床,在元昭大惊失色的搀扶下,揪住他的衣角,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弟弟,我弟弟还在徐州,他还不到十一岁……”
当元昭陪着她原路返回,再次回到那条破巷时,她却怎么也找不到小石头了。
她心急如焚,喊得嗓子都哑掉,但却再也没有小石头的一丝音讯。
她最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昏厥在了元昭的怀中。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原谅自己,她弄丢了他,弄丢了她相依为命的弟弟。
那个半大孩子比同龄人都要懂事,他会在洪水冲垮了他们的家,他们一夜之间成为孤儿时,搂住深陷绝望的她,咬牙对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