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鲜红的官服之下,系挂着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木葫芦,那曾是“小太监”当日在湖边赠予易衡的小玩意儿,如今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了白虎鼻中。
满场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那白虎在转瞬之间变了心性般,收起一派戾态,竟温顺地在易衡身侧趴了下去,甚至还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背脊,一副受了驯化,奉他为主的模样。
满场哗然,唯高台之上的奉婵公主激动不已,几步跃下台阶,眼泛泪光,连连抚掌,像卸下一块重石,又像个把戏得逞的孩子似的。
“找到了,找到了……恭喜易侍郎,找到本公主丢失的那样心爱之物了!”
她高声欢喜中,笼里的易衡一个激灵,醒转过来,却是置若罔闻,只赶紧低头去看怀里护住的少女,“屠灵,屠灵,你没事吧,你有没有伤到哪……”
他微颤着身子,指尖哆嗦触向她的脸,那几道被虎爪抓出的血痕在月色下格外醒目,几乎让他心痛难言:“疼不疼,你疼不疼,你的脸受伤了……”
四野有风掠过,周遭尽是喧嚣,有弓箭手的聚拢,有允帝的发令,有百官的纷论,甚至夹杂着一声莫大人破水而出的兴奋:“钥匙,钥匙捞到了,易老弟钥匙捞到了……”
可这一切的一切易衡全都听不到了,他只是抱紧怀中朝思暮想了十年的姑娘,真真切切触碰着她的存在,衣袂翻飞间,眼里只有她,心里只有她,天地间仿佛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快步上前察看的允帝一愣,混乱的场面中,无人留心这一幕,唯他分明看到,笼中的少女抬起手,温柔抚向易衡的脸颊,嘴唇微动着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听不到,她说的是,“你别哭,我不疼……你哭我才疼。”
可他能看到,那截在斗篷里露出来白晃晃的手腕,在月下那样刺眼,莫名叫他心下一沉。
虎笼闹剧让满朝文武多有非议,允帝为平息众怒,好好惩治了一番奉婵公主,可惜他前脚才将人关了禁闭,后脚那胆大包天的小公主便偷溜了出去,一路直奔易府,见的不是别人,自然是正在榻上休养的易衡。
而巧的是,适时屠灵也正携初珑前来探望,抬脚至门边却闻声停了下来,里头恰传来奉婵公主歉疚的低泣,她坐在易衡床边,头一回敛了气性,垂首长睫微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易衡哥哥,是我误会了你,我以为你是故意没来赴约,不把我当真心朋友,并不知你有遣人来告知,可我没有等到那个人,我一气之下回到宫里把自己关了起来,也不知道那夜易老将军坠马,你家中突遭变故的事,我只是看你后来一直没来找过我,以为你全然把我忘记了,我越想越生气,这才设计了白虎一局,想看你是否将我送你的木葫芦还戴在身上,是否心里还有我……”
这不过就是一场“测试”,所谓找寻公主的“丢失之物”,不过就是找回一份初遇时的真心真意,如果易衡随身带着曾经“小太监”送给他的木葫芦,便能于笼中保命,若是他不屑一顾,将那份心意随手弃至一旁,便会失去保命符,血溅虎笼。
听到这里,门外的初珑再也忍不住,道:“这也太荒唐了吧,以命为赌,任性妄为,这公主真是病得不轻,一事不合心意便能下狠绝之手,人人皆要依照她的喜怒哀乐来,简直不可理喻。”
屠灵望了初珑一眼,没有说话,初珑被那别有深意的目光一攫,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而此刻房里的奉婵公主,已经说到那夜她约易衡相见的原因。她生母离世得早,自小无人管束,又时常寂寞,便最爱扮作各种各样的人,对着镜子自娱自乐,久而久之,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易服癖”,总爱体验形形色色的各类身份,沉醉其间忘掉原本的自己。
驯兽师、花奴姑娘、小乞儿、异族王子……不管她扮成什么宫人都会配合她,就像那一次,她扮作贪吃偷食的小太监,宫里的老太监便陪着她玩,一路追骂,却没有想到,半途竟会被不知内情的易衡“救”下,阴错阳差地相识结了缘。
多么奇妙,他是第一个完全不知道她真实身份,蒙在鼓里陪她“玩”的人,她得到一种妙不可言的人生体验感。
后来一次次湖边相见,他对她好,她亦真心结交,本想在那夜约他出来,坦诚身份,却未料满腔欢喜落了空。
“易衡哥哥你都不知道,我那天在里面穿了多少衣服,我本想一件一件展示给你看,同你分享我的一切……”
俏生生的声音里带了三分委屈,七分撒娇,让门外的屠灵不欲再听下去,只拢了拢斗篷,将手中一小瓷瓶伤药轻轻放在门口,对身旁的初珑道:“我们走吧。”
(二十一)
伽兰殿中,烛火摇曳,初珑跪在那袭漆黑斗篷面前,一言不发。
“那夜你为何没有去告知奉婵公主,让她存心生出误会?”
屠灵缓缓踱着步子,眸中无波无澜,见初珑又将头低下去一点,过了许久,才闷闷道:“我……忘了。”
“忘了?”她陡然靠近,白皙的小手一把抬起他下巴,长眉一扬:“你说你忘了?”
“我,我就是看不过眼……那易侍郎同那公主成天有说有笑,却徒留主人在窗下伤心难过,我,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好过!”
“荒谬!”屠灵一声打断初珑,美眸生出怒意:“谁让你替我擅自做主的?你可知这样做会差点害死他,你若再做这样的蠢事,就给我滚回长渠山去,把你哥哥换过来,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冲动的性子!”
少年第一次惊慌成这样,脸上艳丽的宫妆都遮不住他的害怕,那小鹿般闪烁的目光看得屠灵心头一软,不由抚住他的脑袋,放缓了语气:
“未来要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若是按捺不住性子,一点风吹草动就乱了本心,莽撞行事,那大业何日才能完成?”
她的温柔让初珑眼眶一热,张了张口,到底忍不住说了出来:“那主人呢?主人问问自己,为那易……易侍郎,按捺不住多少回了,又乱了多少次心了?”
屠灵甫一被这问住,无言以对,好半晌才一点点将手收了回去,整个身子拢回斗篷中,神色恍惚地向殿外走去,连初珑在她身后叫了几声都宛若未闻。
“是啊,我背负大业,踽踽独行至今,却屡为一人破格犯险,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
波光粼粼的湖边,屠灵目光空空地望着前方,风掠过她的衣袂发梢,纤秀的背影在月下显得那样单薄孑然。
允帝悄然而至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忽然很想自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朕去伽兰殿找你,你不在,原是到这湖边来吹风散心了。”
那袭漆黑斗篷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戴上面纱,却被允帝上前一把扣住手腕。
“那日虎笼之中,你的脸朕都已经看到了,还在朕面前遮掩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