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灵一顿,仰头看着允帝,默默放下了手。
允帝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一个小药匣,“朕来,只是想看下你脸上的伤好些了没,姑娘家的落下了疤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打开药匣,指尖沾了些药膏,径直便往她脸上伸去,竟是要为她涂抹上药。
屠灵眼皮一跳,后退着就要别过脸去,却被允帝一把拉近,不由分说地按住了脑袋。
“别动,这是圣旨,动了就是抗旨。”
他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强硬,真正显露一个君王的天威,却又霸道执拗得像个孩子,笨拙呵护自己的心爱之物般。
屠灵抿住唇,不再动弹,任他白皙修长的指尖划过脸颊,留下一片沁凉。
允帝低着头,轻抚那浅浅血痕,一下下极尽细致温柔,“痛就喊出来,别忍……你的脸明明生得这样好看,干嘛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是害怕朕看了会强纳你为妃么?”
屠灵皱眉后退一步,允帝抹药的手落了空,哑然失笑:“好了,好了,朕不与你说笑了……细想起来,那日你竟会奋不顾身地去救易侍郎,你与他是故交?”
他将她拉回,语气中带着些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试探,屠灵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不是。”屠灵终于开口,抬眸看向允帝,言简意赅道:“不是故交,只是他的星象图画得很好。”
月下湖边,两人四目相对,静静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允帝才终是扑哧笑出声来,忍不住想揉一揉屠灵的脑袋。
他敛住眼底那些化不开的深沉,无事人一般,继续为她上药,只将一些如麻思绪深掩心底。
真真假假又何妨,罢了罢了,他不欲在此刻探究下去,只为这指尖幽幽药香,为这天地荷塘星辰,为这难得只有他和她相伴的静谧时光。
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夜风拂过衣角,阴影之处的易衡抱着一卷星象图,不知站立多久,只一双清亮的眼眸望着湖边二人,写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天地间静悄悄的,秋夜微凉,这一年的初冬似乎来得格外早,无声无息地便爬上了宫墙红瓦。
(二十二)
奉婵公主向允帝提出,要纳礼部易侍郎为驸马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宫中。
易衡来找允帝时,他正在伏案作画,雪白的宣纸上依稀勾勒出一袭倩影,易衡看懂了,却装作看不见。
他努力平息胸膛里翻涌的情绪,行了一番君臣之礼后,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拒婚,公主金枝玉叶,他平平无奇,不欲高攀。
允帝听完他与公主的相遇相识,以及他的来意后,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气定神闲地执笔作画,直到易衡急了,一拱手:“公主孩童心性,微臣只当她是妹妹,且终身大事并非儿戏,公主可能根本不知其中含义,只当臣是能够说真心话的朋友,臣不想耽误公主,还望陛下三思。”
笔尖一顿,允帝终于开口了:“是啊,奉婵是孩童心性,或许是一时兴起也未可知。”
易衡一喜,以为事情有转机,却在这时,允帝抬头,直视他淡漠道:“但朕却是认真的。”
那张俊美的脸上无一丝表情,望着易衡一字一句:“朕觉得,你与奉婵的婚事极好,把奉婵交给你来照顾,朕很放心。”
一瞬间,易衡如坠冰窟,上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允帝挥挥手,断了希望:“不必再多言,朕意已决,你回府等司礼监宣旨吧。”
仿佛一颗心沉入无底深渊,易衡手脚都在发颤,而允帝已经将毛笔搁下,吹了吹宣纸上那道笔墨未干的丽影,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道:
“朕还要再多提醒易侍郎一句,如今你已不只是区区一个礼部侍郎了,你还是易氏一族的家主,肩上是你爷爷交托给你的重任,家族兴衰荣辱全系于你一人身上,婚姻大事亦不再是你一人做主,简而言之就是——”
“易衡可抗婚,易氏家主不可。”
咔嚓一声,易衡心中的最后一根弦,戛然而断。
当他浑浑噩噩离开大殿时,允帝却在背后叫住他,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语带深意。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伽兰殿协助国师,画那些星象图了,只一心回府操办大婚即可,明白了吗?”
婚期定在了十月十七,风中已染了初冬的寒意,忙碌与喜庆都无法将那股萧瑟尽皆冲散掉。
在一个碎阳斑驳的黄昏,允帝召见了屠灵,关上殿门,对她道的第一句话便是:“朕不宣你前来,你便一直不会来找朕了,是吗?”
那袭漆黑斗篷施施然行礼,面纱下的一双眼无波无澜,平静若素:“近日西北交战,戎族来犯,连下十二城,陛下想必也知道,战情如何要紧,臣抚星盘布阵,遥纵大局,一刻也分不得心神,还望陛下恕罪。”
允帝深吸口气,许久,方转过身来,“把你的面纱摘下,日后与朕单独相处时,不许再戴它。”
屠灵无声照做,依旧垂首面色淡淡。
允帝道:“看着朕,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吗?”
屠灵抬头,眸中现出迷茫,允帝按捺情绪:“朕是问,对于不久之后的奉婵公主大婚一事,国师有何看法?”
屠灵眨了眨眼,缓缓道:“已替公主抚过星算盘,是个良辰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