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北境时,守将正巡查未归,帐篷里,易衡一时抵不住疲倦,在屏风后的矮榻上小憩过去。
外头屠灵就着火盆,静静翻看着地形图,指尖在星算盘上无意识地打着转。
北境寒风呼啸,一下下拍打着营帐,易衡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携铠甲兵戈匆急而入。
是北境的守将回来了。
营里似是多了好几人,一阵喧闹欣喜,易衡清醒后入耳的第一句便是——
“主上,这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没少受苦吧,身子可还吃得住?”
他一愣,慢慢屏住呼吸,外面出声的显然是北境端木守将,他听说过他的名号,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
可他为何……要唤屠灵主上?
“无碍,先将如今战情与我细细说来,尤其是那阵法的奇诡之处,它究竟有何特别,让我军折了多少兄弟进去?”
“这个……倒是说来话长了。”那端木守将像是一言难尽,“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他说着仿佛转头看向了谁,一拳捶在那人肩头,语气再熟稔不过。
“好小子,长高了不少嘛,身子骨儿都结实多了,跟在主上身边没少惹麻烦吧?”
那人揉揉肩膀,笑出声来,一派爽朗的少年气,易衡一听便变了脸色,正是刚上路时就“惊吓”到他的初珑。
“少羽哥就别打趣我了,我才没给主人添麻烦呢,我都保护主人来着,我可不再是从前漫山野那个小马驹了,对吧,主人……就是扮作宫女太痛苦了,你都不知道每天我要多早爬起来梳妆打扮,那粉盖得简直让人发腻,就那熊样还有小侍卫小公公朝我献殷勤,别提多想吐了。”
怨念满满的控诉中,满屋几个将领哈哈大笑,“珑哥儿,你可不容易了,谁让你生得花容月貌呢,要不咱们换换?”
“那可不成,再不济我还是跟在主人身边呢,你们谁能和我比,我可是天天都能见到主人……况且,宫里的东西也不算难吃,虽比不上长渠山,但也比你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啊,对不住了几位哥哥,小弟我就爱说实话。”
“谁?”
外头的人都是何等警觉之辈,立时刷刷拔刀,齐齐望了过来。
“是谁在屏风后?”
(二十六)
几个将领拔刀走去,屠灵脸色一变,也赶紧上前。
屏风后的矮榻上,一道清俊身影正疲惫熟睡着,垂下的手边掉落了一本书,想来就是这个发出了轻微声响。
众人不由齐齐松了口气,却又惊惑地面面相觑:“这,这人是谁?”
屠灵轻嘘一声,上前将那本书捡起,翻了翻后随手放至一旁,凝视着那道熟睡的身影坐下。
她将那只垂下的手塞入被中,还为他掖了掖被角,从头到尾动作温柔得出乎意料,叫身后几人都看得震鄂不已,唯有初珑冷冷一哼,别过了头去。
“我们换一处营帐说话吧,莫扰了他休息。”
直到几人轻手轻脚地离开后,矮榻上的易衡才缓缓睁开眼,方才一番急中生智,此刻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有了屠灵的亲自督战,西北战事大获全胜,力退戎族十三关之外。
回程的一路上,易衡却是心事重重,时常想起那日营帐中无意听到的对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屠灵,她的身份、她的秘密、她的离去、她的出现、她安插的手下部将、她神通广大的星算本领……她消失的十年到底干什么去了?
又或者说,她回来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耳边不由回**起爷爷离世时的床头呢喃:“阿竹,阿竹,是你来看我了吗……”
爷爷至死不忘的这个人……究竟是谁?真的是屠灵吗?
马车颠簸,易衡的目光掠过那袭漆黑斗篷,一阵沉思,而斗篷里的少女早已抱着星算盘,沉沉睡去。
这场大战耗费她太多心力,当日的易衡是装睡,而她是真的身心俱疲,无力再撑,只是睡梦中的她不会知道,一双手将她搂入温暖的怀中,男子抵着她的头,气息萦绕,失神呢喃着。
“我曾说过,不管世事如何变幻,我都不会变,可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谁,还是我的屠灵吗?”
一回到宫中,迎接众人的便是一场庆功盛宴。
当日屠灵在公主大婚上带走易衡,说好事后回来请罪,但她打了一场异常漂亮的仗,朝中一时竟无一人敢再提那场“抢亲”,毕竟比起江山社稷,守土安疆,什么都微不足道了。
“功过相抵,功却仍大于过,朕再敬国师一杯。”
宴席上,允帝含笑举杯,而他右座下的奉婵公主,却已气到浑身发抖,案几下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