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
如今拉着小太监一口气跑到这湖边,他扑通跳动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和风迎面吹来,小太监一把甩开易衡的手,哈哈大笑,叉腰对着湖面深吸一口气:“痛快,真是痛快极了,你都没瞧见褚公公那样子,活像只气红脸走不快路的烧鸡!”
他说着像想起什么,霍然扭头望向易衡:“话说,你是朝中的官员吧?”
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将易衡那身红色官服从上打量到下,最后扬起粉嫩嫩的双唇,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喂,我说这位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啊?”
易衡目光失神,从他开始说话起就一直紧盯着他的唇,此刻如被勾去了魂,鬼迷心窍般:“我也不知道,帮便帮了,没有想那么多……”
“啥?”小太监将脑袋凑近一点,双唇在阳光下更加嫣红了:“这算什么回答?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他围着易衡转了几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善心也未免太过泛滥了,竟然施加在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太监身上,你图什么呢?”
他还没等到易衡的回答,先被他的忽然转身吓了一跳,易衡抓住他的手,略有些激动:“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愣了愣,“小,小婵。”
易衡手一颤,不敢相信,露出古怪的神情:“蝉?哪个蝉?树上蝉鸣的蝉?”
小太监转了转眼珠子,对着易衡期许的目光,许久,忽地晃出一口大白牙:“是啊,就是那个‘蝉’,怎么样,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易衡手颤得更加厉害了,呼吸也急促起来,一张俊脸写满了难以置信,又写满了小太监看不懂的欣喜与惊诧,他不住呢喃着:“真巧,真是太巧了……”
小太监歪头凑过去,白皙的五根手指在易衡眼前晃了晃,“什么太巧了,你在说些什么,你这人怎么古里古怪的……喂,你到底在看哪里呢?”
易衡身子微动,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那双唇落到了小太监的眼眸上,连空气中都带上了他激动的气息。
“我很喜欢你的名字,你明日还来这里找我,我给你带好吃的,成不成?”
树上的夏蝉一声声叫着,湖风将那份难以言喻的欣喜拂到了窗边,掠过了窗边人的衣袂发梢。
终于,还是站在她身后的初珑忍不住了,遥望下面两人消失的方向,犹疑开口:“主人,刚刚同易侍郎在一起的那个小太监,是不是……”
“初珑,”斗篷轻轻转了过来,一双美眸透着枯井般的凉意,无波又无澜:“从明日起,把我的星算盘搬来窗下,我以后就在这里测算推演了,平日无事,不要叫人来相扰,听见了吗?”
初珑一愣,又看向窗下,心思一点点明白过来,刚想开口,却对着那双枯井似的眸,欲言又止,喉咙动了动,终归是不甘地垂下了头:“……是,主人。”
他心里腹诽不已,早知道就不该看主人心事郁郁,捧着易侍郎画的荷叶发呆出神,硬拉着她来窗边散心赏荷了,真是荷花没看着,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十二)
循规蹈矩了多年的易衡,当又一次怀揣着仔细包好的蜜饯下朝时,仍觉得一切荒唐而不真实,就连莫大人在他身后叫了几声都没发现。
他沐浴在阳光底下,唇角不自觉露出笑意,一颗心早就飞到了那荷花摇曳的湖边,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候,无忧无虑,耳边只有风声与蝉鸣。
直到长长宫阶上,莫大人气喘吁吁跑上前来,伸手一拍:“我说易大人,你一对耳朵长来敢情是摆设的?”
易衡这才回过神来,一转身,长睫微颤,笑意不及褪去。
莫大人稀奇了:“你最近总是傻乐什么呢?”
易衡摸摸脸颊,“有这么明显么?”他失笑摇头:“没什么,只是新认识了个小兄弟,想到便觉得浑身舒畅,回到小时候一样。”
说完,也不肯再多透露一二,径直便往阶梯下去,脚步明快,一身鲜红的官服在暖阳下熠熠发光,衬得背影挺拔,俊朗如竹,叫莫大人都看愣了。
“不就是新认识了个小兄弟么,至于这么开心吗?你还真是……”
话说到一半,莫大人捂住嘴戛然而止,忽然想起什么——
“喂,易侍郎,叫你去见我妹妹,又不是叫你去死,你至于这个苦大深仇的表情吗?你该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曾不久,他才在宫道上拉住易衡,调侃过这样的玩笑话,难道……一语成谶?
“这,这……”莫大人猛然一个激灵,双眼写满了惊恐,伸手紧跟上去:“喂,喂,你不会是……难怪你总是拒绝我家芊芊,这可不成啊,会出事的,会出大事的,易侍郎,易大人,易老弟,喂你等等我啊……”
一根穗子,一个木葫芦,一点雕玉,白皙的手指轻轻拎着,在易衡面前晃了晃。
阳光下,那木葫芦身上纹理分明,一丝一毫都清晰可辨,还散发着一股淡淡幽香,十足的精致可人。
小太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小狐狸:“最近贪了你这么多好吃的,我也该回点礼才是,你说对不对,菩萨心肠的易大人?”
说着木葫芦被不由分说地塞进易衡手心,他一愣,几下没推掉,稀里糊涂就收了下来,却是心头暖暖的,抬眸也跟着笑了:“那,那便却之不恭了,你也别再这么生疏了,叫我易大哥就行,或者……”
眼睛又不自觉盯向那两片唇,他喉咙动了动,声音都微不可察地放柔起来:“或者,一横哥哥?”
小太监未觉古怪,答应得爽快:“好啊,易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