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吹过,易衡身子一颤,忽然就忍不住凑近,伸手在虚空中遮住了小太监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面的一双唇。
他痴痴望着,鼻息以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丝气息都温柔到不可抵触。
“不是易衡,是一横,一横一竖的‘一横’,你再叫一声来听听?”
小太监被遮住了眼,不明所以,却又被那近在咫尺的气息萦绕着,仿佛有根穗子,在心里划过,带来一片痒痒的感觉,微妙而不可言。
他脸上登然升起红云,急忙掩饰道:“什么一横一竖的,你这人就是神神叨叨,古里古怪的……”
易衡又凑近一步:“就是一横哥哥,一横一竖,你别动,你叫叫我?”
灼热的呼吸迎面喷来,小太监脸更红了,却不知怎么果然不再乱动,只舔了舔唇,许久,轻轻道:“……好,一横哥哥,一横哥哥,一横哥哥。”
风掠四野,那一声声飘入窗前,飘入那袭漆黑斗篷的耳中。
她似黑暗中的幽灵,不动神色,只微颤着手,一点点探到面纱之下,缓缓抚上了自己的双唇。
窗下湖边,易衡如魔怔了般,望着眼前仅露出的双唇,一句句答着:“嗯,我在这,我在这……”
“我一直都在这等你的,一直都在。”
终于,他放下虚空中遮掩的手,一把拥住了小太监,从唇齿间溢出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无以名状的悲怆。
小太监愣住了,窗边的黑影僵住了。
唯有易衡,闭上眼,在风中凄然一笑。
(十三)
易衡与小太监约在第二天黄昏,小太监说要有惊喜给他,他一定得来湖边赴约,这回不用带好吃的,人来就行了。
易衡满口答应,恍恍惚惚地回了府,一夜无梦。
第二天却是才在伽兰殿交过星象图,便被一声叫住,回头一看,正是饮冰国师身边的红衣婢女,初珑。
她臭着一张脸,从殿里走出,浑身上下都透着不爽,“易侍郎,国师让你进去。”
易衡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不快烦闷都在瞬间消散。
那一定是比想象中更快的一天,快到易衡还未留意,便已惊觉黄昏来临。
他蓦然想起与小蝉的约定,不由频频看向殿外,却是一记清冷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
“怎么,易侍郎有事情?”
易衡赶紧回头,慌忙摆手:“没,没事情……”
斗篷将小小的身子罩得严严实实,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眼,饱含不明的意味,看了易衡半天,忽而笑了:“既然无事,那我们便去一趟昭华塔,好不好?”
易衡霍然一愣:“去,去昭华塔?”
那袭漆黑斗篷已经站起,“对,就是昭华塔,那里有座观星台,能看到皇城最清晰周全的星象,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这份邀约实在来得太过突然,易衡愣得更彻底了:“今,今夜难道是有何星象奇观,非要去那昭华塔看不可?”
斗篷下的那道身影否得干脆利落:“没有,没有任何奇观,我只是想去那吹吹风,看看星星罢了,你愿意就同我一起去,不愿意就算了。”
这个回答肆意任性至极,直接得令易衡始料未及,他长睫微颤,好半天才从脑袋里蹦出一句:“可那昭华塔是禁地,除了有座星象台,还有……先帝与昭贵妃的牌位,国师难道有陛下的手谕吗?”
斗篷下的那双美眸微眯,语气已有些不耐烦:“没有,我此刻也不打算去问他要,我只问你,想不想去登塔观星?”
“……想!”
直到与饮冰国师并肩立于高塔,站在漫天繁星之下时,易衡仍觉得一切奇妙而不可思议。
就在刚刚过去不久,那个总对他冷着一张脸的婢女初珑引开了侍卫,国师就那样堂而皇之地携他登上了昭华塔,他整个人犹如还飘在云雾之中,半天没回过神来。
塔上的风有些大,掠过堂内供奉的先帝与昭妃灵牌,刚上来时易衡尚自怔忪间,便下意识地对着两个牌位行了君臣之礼,倒是一旁的那袭漆黑斗篷,冷着一双美眸。
“死都死了,有何可拜?”
他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这“大不敬”的话茬,而那袭漆黑斗篷显然根本不在乎他的惊诧,只是眉间的鄙夷更甚。
“倒白白浪费了这漫天星斗,蝼蚁之躯,腌臜不堪,岂配哉?”
说完,也不管他霍然瞪大的双眸,只转身出了塔外,此刻他二人静静倚栏观星,易衡一颗心比漫天繁星还要乱。
旁边的这道身影,既像他认识的屠灵,又有些不像,似乎……更加孤冷,更加奇诡,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