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地回答,凌绝顶一愣,随即又笑了,举起酒杯:"云从,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那个人,该有多好。"
凌绝顶在和他熟识不久后,在那个封赏自己爵位的朝会上,抬头看清那个年轻皇帝的面容时,居然忍不住心头的震动。
那个人,那个目光深邃又澄澈的年轻人,是被禁锢在皇位上的。压着对方的那些东西,皇权和家国,居然沉重到让他这个旁观的人,都会觉得窒闷。
如果他不是那个人的话,凌绝顶不敢想象,自己看到的将会是怎样一个飞扬璀璨的生命,那样的光彩,又将会怎样地惊艳世人的眼睛。
凌绝顶也"哈哈"笑起来:"说得也是。"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说,"时候不早了,赶了一天路,你也该睡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对了,我来的时候我师父让我给苍苍带信,说让她回京前到黛郁城去一趟,我师父要见她。"
萧焕点头,问:"绝顶不和我们一起回京?"
凌绝顶摇头:"我还要到滇北去一趟,送你们两天就分手。"说着笑了,"你们可一定得去,这话师父一个月前就告诉我了,我等了这么久,才终于逮到那小丫头。"
萧焕笑道:"好,我转告苍苍。"
凌绝顶一笑,推门出去。
十一月的黛郁城,阳光灿烂的午后,天空中有金黄的枫叶飘落。
在回京之前,苍苍拉着萧焕一起到这里的别苑看望自己的老师,时间不急,他们就住了下来。
她脚步轻快,走向庭院后的花园,手里端着一壶刚刚沏好的新茶,茶壶旁并排放着三只茶杯。
她昨天晚上醉了,一觉睡到午后才起床。刚醒过来,就听到仆人说,师父和萧焕都去了那个花园,她飞快梳洗好,泡了一壶碧螺春,也往那里去。
阳光很好,她边走边走神去想昨天的事。
昨晚见到师父后太兴奋,她喝得有些多了,整个身子都蹭在萧焕怀里,歪着头问他:"萧大哥,不光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才喜欢你,你怎么这么好啊?"
萧焕比她清醒多了,笑着看她:"我其实也不是多好吧……"
她反倒较起真来,拼命摇头:"不准你说你不好,你就是好!"
她眯眯眼睛:"萧大哥,你跑到江南去找我,做了这么多事,是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萧焕笑着点头,没有犹豫片刻:"是。"
"真的啊!"她高兴起来,摇摇晃晃扳住他的脖子,就凑到他脸上亲了一下,"这么好的一个人喜欢我,我真是赚了……"
她边想边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很淡的草木清香,她偷偷地皱鼻子,亲他的感觉总是那么舒服,下一次亲久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她嘴角的笑意越放越大,有人很低地在远处说了句什么,她没注意,轻跳了一步,就跳到了花园那个圆形的拱门前。
她转身,抬头,看到了挥下的短剑。
有着青色的美丽光芒的剑,不带一丝犹豫地挥下,剑刃切入肉体,响起极轻微的混沌声音,言语难以描绘。
鲜血从脖腔中喷涌而出,不大的头颅掉落在地,她所熟悉的那个和蔼面容,沾上灰泥。
青衣的年轻人把目光从满地血泊中抬起,脸上闪过惊讶,还残留着恍然的悲痛,他叫她:"苍苍……你怎么来了,你师父……"
"苍苍!"他还在叫她的名字,跨出了一步想要过来,却突然脸色苍白地停下。
她的手指抓住腰间的软剑,昨天才从师父那里得到的,有着淡绿光芒的剑,不受控制地从她手中刺出,贯入他的胸膛。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洒上她的脸庞,和着源源不断流下的泪水。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转动手腕,还想把软剑插得更深。
血的气味是如此浓重,盖住了她喜欢的草木一样清爽的味道,也把她的视野染成了一片血红。
有只手很轻地滑过她的脸庞,落在她的颈中,柔和的劲力顺着指间传来,带给她短暂安眠。
德祐七年十月初三,远在黛郁城的鲜血铺展之前,在虎丘那场盛大的武林大会开始之前。
在苏州药店里的那场重逢到来之前,在毫无防备的凌绝顶笑着说出那句"你们可一定得去,这话师父一个月前就告诉我了"之前。
京郊凌府别院吹戈小筑中,那个白衣的丽人微笑着在桌上放下那把有着纤细铭文的绿色长剑之后,转身走出庭院。
院门的马车外,静静站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一阵风吹过,吹动他的白衣,也吹动盖在他面庞上的薄薄面纱。涟漪一样的颤动中,他轻笑出声:"恭喜陈教主。"
"哦?"白衣丽人走过他身边,淡淡一笑:"恭喜我什么?"
低沉悦耳的笑声中,同样一身白衣的男子侧身弯腰,伸臂为她掀开马车的车帘:"自然是恭喜陈教主安排下大计,那人已到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