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放缓了声音:"不要紧的,石岩,不用担心。"
他淡定而平和的声音,让人觉得此时此刻的病人并不是他,而是石岩。
石岩禁不住红了脸,他摸了把脸,御前侍卫的最高统帅像个乡下汉子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御案旁铺着猩红波斯地毯的台阶上:"那我就坐在这里陪您。您什么时候睡,我就等到什么时候。"
面对他小孩子耍赖般的要求,萧焕宽和地笑了:"好,我忙到多晚,就让你陪到多晚。"
此刻的禁宫,深埋在一片黑暗之中。反射着微光的黄色琉璃瓦线条峥嵘,唯有养心殿东暖阁中的灯光,刺破暗夜,在阒静中传了很远。
长夏来临,宫里迎来了太后的寿辰圣寿节。
太后寿诞是大日子,每年宫内都有很多庆祝,放焰火、唱大戏、猜灯谜、联诗、斗鸭、戏水,热闹的庆典要持续三日。
灯火通明的晚宴上,坐满了喜气洋洋、珠翠满头的皇室亲眷。
放满千瓣莲灯的荷塘对岸,则坐着官家诰命夫人,还有些未出阁的闺秀。
按说皇帝大婚后要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但皇帝对这些并不热心,时至如今后宫依然只有一位皇后。
空缺的后宫和圣眷的荣宠难免让人眼红心急,这次来的千金小姐,只怕人人都想借机引起皇帝注意。
果然,帝后落座不久,荷塘那头就递过来不少含羞带怯的目光。
苍苍瞥了眼那边,故意把身子贴近上座的萧焕,握住他的手,状似亲密地拉着放在膝盖上。
她刻意柔声,做出关怀备至的样子:"夜里寒凉,陛下身子不要紧吗?手怎么这么凉?"
萧焕转头看了看她,并没有把手抽走,笑了笑:"谢皇后关怀,不要紧。"
苍苍端出贤惠的模样,轻笑:"陛下操劳国事,却不知道爱惜身子,臣妾看在眼里,真是心疼呢。"
这几句看似暧昧亲昵的对话,已经成功黯淡了对岸那些急切的目光。
带着点小得意,苍苍索性靠得更近,抓着萧焕的手更紧了一点。
掌中那只手的确是有些凉的,她碰到了他的手心,这只修长的手,其实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会有的。
掌心布满了老茧,这些老茧,有些是毛笔留下的痕迹,另外更多的,是被剑柄磨出的。
让很多人想象不到的是,他们这位总是称病的文弱皇帝,当他的手握住那柄闪烁着青色光芒的剑时,他出手间的光华,无人可以匹敌。
微微恍惚了一下,等清醒过来,苍苍已经把萧焕的手抓得太紧,连指甲都嵌到他的肉里。
她连忙松手抬头去看,萧焕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抽回了手。
圣寿节之后,节气转入酷暑。
苍苍没入宫之前,喜欢骑马到西山的红叶寺纳凉,也喜欢在禁宫旁的镜湖中泛舟采莲。晚上还可以到南城的夜市上,吃一碗水晶凉粉。
或者干脆坐在家中的花园内,就着一阶如水月色,听师父和哥哥凌绝顶,讲些不着边际的江湖故事。
但她如今身在宫中,就只能跟着引路的冯五福,由他领着去养心殿。
这日午后,她才刚午睡醒来,大内总管冯五福就到了储秀宫门口。
冯五福进宫已经有二十多年,服侍过两朝皇帝,十几年前先帝还在位时,他就是司礼监掌印。
等先帝驾崩,当今圣上登基,他依然是司礼监掌印,在这宫里不能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少也是一等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皇帝安排冯五福亲自来请,连凌苍苍这个皇后都有些受宠若惊。
对她这个皇后,冯五福当然也不至于失了礼数,发福的身子微躬,一路恭恭敬敬引她前往。
出了大成右门,通过长长的甬道,再从咸和右门穿过曲折的回廊,就是养心殿。
一进后殿的门,苍苍就看到萧焕坐在榻上,正让宫人举着一幅画轴在看,杜听馨也在旁侍奉。
杜听馨一见她就行了宫礼,苍苍也上前向萧焕行礼:"陛下,臣妾参见。"
萧焕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皇后来了?来看看这幅米芾的《蜀素帖》真迹,两江巡抚林慰民刚刚进献的,馨儿说是假的,我说是真的,皇后也来看看。"
他不说免礼,苍苍就自行站起身,笑吟吟走过去:"臣妾才疏学浅,不比陛下和杜尚宫,怎么看得出真假?"
萧焕笑着:"皇后怎么谦虚起来了?皇后虽然在字画上是生疏了些,却有一双慧眼,我是想借借皇后的眼光。"
苍苍又笑着行了个礼:"那臣妾就多谢陛下夸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