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冼血脸上全是血,血迹遮住了他的额头,也遮住了那双总爱微微扬起的眉毛。
她不明白为何转瞬之间,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她还未曾再去赴约,未曾履行和他比剑的诺言,这个人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了她面前。
她出掌极快,她身侧那人猝不及防被击中胸口,但她掌下的劲力并无回应,那人硬受了这一掌,却仍是不避不让,翻手紧扣住她的手腕。
苍苍猝然惊醒,这才看清眼前的人竟是萧焕。
萧焕的那双黑瞳仍深不见底,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手仍揽在她的腰上,顿了一顿,才轻声说:"他没有死。"
他说完,看她眼底逐渐清明,知道她已回过神来,这才放开她,站起身向一旁的御前侍卫道:"把人带下去。"
御前侍卫上前,小心地抬起罗冼血,将他移走。
萧焕又吩咐道:"护送皇后娘娘回去。"
他说完也不再逗留,没再看向苍苍,径自转身离开。
苍苍仍是呆愣地坐在地上,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指间还残存着鲜红的血迹。
方才的那个瞬间,她以为罗冼血已经死了,被暴怒迷失了心智,竟然把手掌挥向了萧焕,那个大武帝王,全天下最为尊贵的人。
她不知道萧焕为何没同她计较,仅此一项,已足够治她一个弑君之罪。
事实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刺客、她的失态,他好像都并不打算深究。
也不知道是他格外宽宏大量,还是……苍苍没敢想下去。
所有关于萧焕的事,她都不敢,也不想去深思。好像只要稍微想上一想,那些纷乱复杂的疑问,就像是有着无数尖刺的荆棘,能把她扎得遍体鳞伤。
"皇后娘娘,请回宫。"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石岩按着剑柄站在一边,冷冷地提醒。
苍苍咬住还有些颤抖的嘴唇,按着地板站起来,冲他笑笑:"有劳石统领。"
石岩不说话,低头侧身让开路,只是左手还紧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仿佛是怕自己一松开手,就会控制不住拔剑出来,斩了眼前的这位皇后。
苍苍不知所谓地笑了声,她想:也不知是谁已经疯了,倒是有趣。
罗冼血睁开眼就看到,坐在他床前的大夫,正把用过的银针整理着收起,禁宫深处的烛光摇曳,映在那张年轻又过分苍白的脸上。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倒还是老样子,脸色比他还差,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病人。
听到他这放肆的笑声,这位大夫果然停下手上的动作,轻叹了一声,转头看他:"罗先生,小心挣开伤口。"
罗冼血不以为意,还是笑着,又咳嗽起来,开口嘲讽:"我说陛下,我进宫刺杀你,你不仅耗费真气为我打通经脉,还要为我施针疗伤……
他笑得太过得意,牵动伤口,忍不住痛呼一声,却还是坚持说完:"你是不是还要给我开个药方,盯着我喝药?"
罗冼血又笑了一声:"我从不杀任务目标之外的人,那人要的是你的命,又不要你那些侍卫的命。"
他直言有人出钱请他刺杀皇帝,这幕后之人的罪责,也等同谋反。
萧焕却并不追问,仅是将收好的针套放回一旁的药奁中,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刚起身,身子就微晃了晃,抬手撑住了床栏,这才站稳。
罗冼血没转头去看他,直视着面前的床帏,冷笑着说了声:"你这样子,哪还用得着重金买凶来杀。还不如等一等,兴许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会断气。"
萧焕闭眼抿着唇,等待这一波眩晕过去,也终于忍不住低声回了过去:"罗先生,身为杀手……你的话,也太多了些。"
罗冼血又笑了声:"还可以告诉你,派我来的人,不是凌先生。"
萧焕还是闭着眼睛,弯了下唇:"我知道。"
罗冼血"呵"了一声:"你对凌先生倒是信任。"
萧焕笑了:"我也是凌先生的学生,自然知道……自己的老师不会蠢钝至此。"
他终于松开了扶着床栏的手,也睁开了眼睛,看向罗冼血道:"不管是谁派你前来……罗先生,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做这样故意寻死的事……"
他话声低弱,却也还是继续说道:"我是大夫,见过太多生老病苦,无论是谁的命,也都不轻贱。"
入禁宫行刺,哪怕能成功,也必然十死无生,这道理,他们都明白。
罗冼血却又冷笑了声:"你以医者自持,这全天下的人,倒是有一个谢过你那医者父母心?"
萧焕沉默片刻,咳了声,才又道:"罗先生,你的话的确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