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焕所给的人情,就是让苍苍去见罗冼血一面。
苍苍被石岩带到那处厢房的时候,罗冼血正躺在**看着床顶的帷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伤已被妥善医治过了,床前还放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药。
她慢慢走近,罗冼血转过头来看了看她,轻轻一笑:"大小姐。"
她还未开口说话,就先红了眼睛:"冼血,对不起。"
罗冼血轻叹一声:"傻姑娘,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苍苍忍不住在床前蹲下来,握住他冰冷的手:"你的伤怎么样了?会不会很疼?"
"总归不碍事了,"他笑,声音虽然微弱,却已经开起了玩笑,"放心,我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不在乎这一点儿小伤。"
他说着顿了顿,反倒问苍苍:"倒是他怎么样了?昨晚……"
苍苍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谁?哪个他?"
看来她是不知道,罗冼血一顿,随即又笑了:"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从冼血那里回来,苍苍就到慈宁宫去拜见太后,禀报太后说她思念家人,希望能见父亲一面。
太后待她一向宽容,即刻就差人去学士府通报。
没过多久,凌苍苍就在储秀宫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凌雪峰。
凌雪峰十七岁中举,二十四岁殿试先帝御笔亲点状元、入翰林院。二十六岁任礼部右侍郎,三十岁群臣推举,先帝亲下诏书准入内阁。三十五岁接替首辅之位,成为大武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二十多年宦海浮沉,十年帝国第一臣,被提及最多的,却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
苍苍并不是自小就在他身边,四岁之前,她都在几百里外的淮北山村里,跟着一位乡下的阿婆。
她的娘亲当年怀着她离家出走,独自一人在这个小村中生下了她,把她留给了帮她接生的稳婆之后,就再没了踪迹。
凌雪峰寻觅了四年,才终于找到了她。把她接回京城后,也许是为了补偿她自小流落,凌雪峰待她格外宠爱,甚至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
凌雪峰从不要求她做一个大家闺秀,也不会觉得她一时兴起的奇思妙想,是任性胡闹。
她学武,学骑射,读经史子集,也读兵法谋略,样样都是别家女子学不到的,凌雪峰甚至准她穿着男装在外行走江湖。
隐秘存储的大量金钱,誓死效忠的杀手门徒,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她也是在那天,才知道凌家的女儿并不好做,也知道了自己兴许,从来也不是什么不能经风雨的富贵花。
凌雪峰走进来坐下,虽然面容是一贯的清癯儒雅,但从近处看,他鬓边的白发似乎比几个月前多了些。
苍苍示意小山把人全带出去。
凌雪峰没等她开口,就温声问道:"在宫内都还好吧?"
苍苍却没什么心思啰唆,开口道:"放过罗冼血吧,这是我的错。"
凌雪峰似乎愣了愣,接着皱起了眉:"胡说什么?"
她冷笑起来:"难道不是您怕我跟冼血走得太近,特地派他进宫送死?"
凌雪峰死死盯着她,冷笑出声:"你这是在跟你爹说话?"
凌雪峰对她一贯温声细语,从没骂过她一句,苍苍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难免气短,却仍是梗着脖子不肯服输:"难道我还有第二个爹跟我说话?"
凌雪峰气急了,连连冷笑:"很好……脑筋没什么长进,斗嘴气人的本事倒是更高一筹了!"
苍苍咬着嘴唇,道:"没办法,年龄大了,总得长点儿本事才不会像个傻子!"
凌雪峰胸口起伏,声音里有强压的怒气:"不管你信不信,罗冼血不是我派进宫的。"
说完,他猛地起身,看也不看被带翻在地的茶碗,就大步走出门去。
苍苍没敢追出去,低头盯着那个落到地上的茶碗,看茶水漫过猩红的地毯,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突然放松,呼出一口气。
"小姐……"她带入宫的管事宫女小山听到声音,有些迟疑地走进来,"老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好好说话……"
苍苍没心思回她,抬起头,却看到门边的地上有一个纸包。
小山也看到了,捡起来打开,是一包芝麻糖。
凌雪峰刚把苍苍接到京城的时候,她天天在家哭着不吃饭,他下朝了就会抱着她到前门大街的茶楼去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