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去,绕过门口的白玉屏风,就看到了倚在床头的萧焕。
他闭着眼睛,头略微倾着,靠在红木床架上,长发拢在一侧,有些零乱地垂到胸前,微屈的膝盖上放着一卷翻开的文书。
他一只手按在书卷上,另一只手却从肩上围着的白狐裘中掉出,垂落在床侧。
清冷的日光中,那只手苍白而单薄,手指边缘仿佛要融化在空中,有淡蓝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在一片寂静中,似乎可以听到血液从血管中流到指尖的声音。
他应该是看文书看得累了,倚在床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凌苍苍本欲上前将他唤醒,却又停住了,只是站在他身前。
他的鼻息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倾听,根本不会听到。他胸口的起伏也很小,小到他在微冷的空气中,像一座静止的雕像。
时光安静地流逝,床顶的流苏在他脸上落下的影子似乎拉长了一些。
过了许久,她终于看到他轻轻蹙了蹙眉,接着抬起压在书卷上的那只手,按住胸口,咳嗽了几声,睫毛微微闪动。
她这才走过去,轻声唤道:"师父。"
放在萧焕膝盖上的书卷掉落在地,他有些怔忡地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才弯了弯嘴角,轻声道:"苍苍?你来很久了?"
凌苍苍坐下将他扶起来,摇了摇头回答:"不算很久。"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兴许是因为刚刚醒来,他那双深瞳中的光亮是散的。
萧焕的眼睛一直都很亮,因为异于常人地黑,也就异于常人地亮。
凌苍苍常常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朗夜的星空,极端深邃,极端明亮,光芒瑰丽到几乎溢出,却奇异得并不妖艳。
当他的眼睛失去光芒时,就仿佛失去了星光的阴晦天空,只留下一片黑暗,虚无而空洞。
凌苍苍抬起手,摸到了他的脸,她之前虽然时不时就会跟他说些胡闹的话,却不曾在举止上逾越师徒的界限。
现在她捧住了他的脸,看着他轻声说:"萧大哥,这一次我变强了,让我陪你走到最后吧。"
萧焕隔了一阵才弯了唇微笑,那双深瞳中重新流溢出光彩,低声道:"好。"
严冬来临前,天山战局吃紧,萧焕准备带着阁中剩余的精英,赶往天山。
他们出发前一天,凤来阁的一水院中,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玄裳的御前侍卫,小院中挤不下,人就一直跪到了小院外的青石路上。
凌苍苍开门看到这些人,就忙去萧焕房中把他喊起身。
萧焕只来得及匆忙披了外氅出去,他才刚踏出房门,几十把长剑出鞘的锵然声就一起响起。
单膝跪地的御前侍卫突然一齐抽出长剑,石岩、李宏青、班方远双手托剑举到头顶,其余的人以剑拄地。
"淮阴四世家第十一代传人,石岩、李宏青、班方远,及其眷属,谨以此身,宣誓效忠江北萧氏朱雀支第十一代家主,盛世辅弼,危乱护持,烈焰不熄,生死不离。"
几十人齐声念诵的声音在雨雾中低沉回响,余音久久不消。
萧焕愕然地看着他们,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开口:"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宏青平日里口才最好,就由他回答:"卑职们自进入御前侍卫两营,就宣誓效忠大武皇帝和萧氏家主。只要萧氏朱雀支一脉尚存,卑职们就要护卫到底。"
他顿了顿,接着说:"陛下既然要去天山,那卑职们也当和陛下共进退,生死不计、护主周全。"
萧焕静了一下道:"你们先起来。"
台阶下一片寂静,萧焕蹙了蹙眉,转头道:"石岩,你让他们起来。"
石岩不善言辞,这次却开了口:"卑职问过德纶皇爷了,皇爷叫我们自己选,所以卑职们就一起过来了。"
萧焕大约是有些急了,胸口起伏,咳了几声道:"父皇尚在,我已不再是大武帝王和萧氏家主,你们去跟着父皇就好。"
李宏青却道:"皇爷说了,皇位和家主仍是陛下的,他老人家只是暂代。"
萧千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在一边凉凉地插话:"我来的时候,皇伯父就说他自己身子也不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叫你办完事就快些回去,他好歇一歇养病。"
萧焕闭了闭眼睛,才又道:"此去天山,多有艰险,无论是谁和我一同去,我都不能保你们平安回来……御前侍卫两营是帝王的臂膀和耳目,你们不仅要护持我,也要护持未来的帝王……"
萧千清冷笑着打断他:"我可不想继位,你最好活着。"
他虽只封了一等亲王,没有被册立为皇太弟,但去年底萧焕病危,已给他下了继位的诏书,他如今算是尽人皆知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