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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心香（第4页）

他出去时还是下午，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深夜了。

天气依然极冷，他带着一身寒气进门，脸色分外苍白，看到她在，就向她笑了笑，问好后坐下。

他一坐下就撑不住一样扶着桌子咳嗽，声音沉闷压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水。

他谢了接过，手却抖得握不稳茶杯，茶水溅在他的手上，他终于无力地倚在桌子上低声咳嗽。

她坐在一边看着他，直到他好不容易调顺呼吸，撑起了身体，她才试着开口："去见她了？"

他微顿了一下，接着轻轻点头，笑了笑。

果然，是去见她了。她只好也笑，接着问："她说了什么？"

他微微停了一下，笑道："让我见了一个人，告诉我她要做我的皇后而已。"

"让你见了谁？"这与做不做皇后有什么关系？她有些疑惑，片刻之间，心底立刻清明，"她说那个人……是她的情人？"

他依然笑着，侧脸上有火烛投出的淡淡阴影，神色却依然柔和："嗯，她说她喜欢他。"

对他说她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却还是要嫁给他。

那个女孩，她怎么能这么狠？

她发愣地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他的嘴角还带着点笑，轻轻地翘起，温柔又平和。

她忽然希望他可以看上去悲伤一点，至少发一下怒冷笑几声，无论如何，就是不要再这么平静下去了。

泪水无声地流过面庞，她甚至控制不住。

看到她流泪，他竟然也愣了一下，迟了一会儿之后，就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馨儿，不要哭。"

她握住手帕，把脸深深埋入其中，眼泪却越流越多，渐渐哭出了声音。

像是迟疑了很久，他的手伸过来，很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馨儿，别哭。"

她突然再也不能忍耐，握住他的手，手臂就抱住了他的身子。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放声大哭起来，隔着榻上的矮桌，就这么抱住他的身体，把脸埋入他的衣领里，哭得全无大家闺秀的风度。

他也伸出手来，轻拍着她的肩膀，却没有再说一句话。一直到她哭得声嘶力竭，终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淡淡的怜惜。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有些自嘲地笑了，接着略微沙哑地开口："焕哥哥，我明年就十八岁了，到了指婚的年龄了吧？"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是，馨儿也到该嫁人的年纪了。"

她笑着："宫里我住惯了，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出去，焕哥哥就让我在宫中做个女官，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在宫里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第一次，她在那双深黑的眼睛中读出了惘然的神色，那片璀璨如夜空的双眸像是蒙了一层雾，仿佛在透过她，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静静地注视了她很久，最后，他终于笑了，缓缓地点头："好，馨儿，我会去叩请母后。"

他停了一下，接着笑："馨儿，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心爱的男子，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出宫。"

她握着他的双手，也笑了起来，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吧，再怎么去求，也是这样的结局，他肯让她留在宫中，却不肯给她任何承诺，连在这种时候，都不肯。

已经如此卑微，却换不来任何承诺。

她一直笑，一直笑到眼角再有泪水涌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静静地看，再没有说话。

德祐九年的三月，他们已都不在禁宫中。

御花园中的海棠开满了庭院，她拿着远去的行装，站在灿烂盛开的海棠树下，依稀飘到她鼻尖的，是海棠花淡薄的香气。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花香，很像那种她爱点的香，从他离去之后，她早已不再点燃的香。

乍一闻，是清冽的花香，盛开在春天的雨后一样，跳脱又纯真；再一闻，却闻得到另一种醇厚弥新的香气，宽广如海，如同一双托着娇嫩花蕾的手，是他的味道。

她轻轻地笑，转身走出海棠树层叠的花枝，那萦绕鼻间的香气，闪现了一下之后，又复不在。

她想她的这一炉香，终于可以不必再燃起。